2026年01月07日
第07版:第七版

流年岁月

李占奇(任城区)

记得小时候,只有过年才能吃上水饺。那年腊月,六岁的我成了灶房里的主角。

踮脚扒着榆木案板,看母亲把面团擀成一张张圆月。三岁的弟弟裹着补丁棉袄蜷在草墩上,一岁多的妹妹扯着母亲的衣襟,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像等待投喂的雏鸟。

母亲手把手教我揉面。我的手掌太小,总陷进黏湿的面团里,怎么也学不会她说的“掌心要空”。面粉扑了满脸,睫毛上都挂着霜。窗外爆竹声声是别家孩子的欢腾,我指尖的裂口在盐水盆里渗出细密的疼。当同龄人滚铁环、抽陀螺时,我的玩具是那根枣木擀面杖——它比我矮半截,却要与母亲一起,压平全家人的年。

包饺子是庄严的仪式。母亲把白菜剁得细碎,案板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像心跳敲打着陶瓮。她双手翻飞,面皮在掌心旋转,右手捏一下定位,左三下,右三下,拇指食指一抖,便站出个元宝模样的饺子。我学着把馅料填进面皮,笨拙地捏合。“捏紧些,抖一下,”母亲轻声提醒,“漏了馅,来年就没福气了。”

第一次放馅,勺子一抖,馅多得从皮缝里往外冒。补了这边漏那边,最后成了个“瘦饺子”。母亲笑着用沾满面粉的手指点我额头:“馅要像给枕头填棉花,不能多不能少。”后来我学乖了,少放些馅,皮边蘸水对折,再把边缘细细捏紧。虽然有的歪歪扭扭躺着,有的圆滚滚站着,但看着它们在沸水里翻滚,浮起时白胖可爱,心里就暖烘烘的。

那年守岁的饺子有点咸。我咽下破皮的饺子,也咽下弟弟妹妹掉落的面渣。自此每年有面皮,我总委屈地说“我喜欢吃”。这话里藏着对学包饺子的怀念,也藏着和母亲的笑声。

后来,去外地读书,每次离家前,母亲总要包顿饺子。她总说“起脚扁食落脚面”这句话,我那时不懂这话的深意,只觉得饺子馅里的韭菜格外鲜嫩,却没看见母亲转身时擦了擦眼角。

如今,超市里的速冻水饺琳琅满目,我却执着于亲手和面、调馅。当面团在掌心揉出温度,当馅料的香气漫过客厅,我忽然懂了——饺子哪里只是食物?

它是团圆,是离别时的牵挂,是母亲藏在褶皱里的叮咛。无论走多远,身在何处,一碗饺子就能把我拽回那个飘着面粉香的厨房,拽回那些被爱包裹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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