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白

记得有一年我去某所中学做了一项调研。这所学校周围的环境和交通都不算好，等我从学校出来正是黄昏时分，一条不宽的街道上有很多家餐饮店，熙熙攘攘。当时是冬季，天很冷，我走进一家面馆，想吃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我刚坐下不久，才吃了几口，店里又来了一对父女。女孩穿着校服，父亲是位老实巴交的农民，估计是来看望女儿的吧。在学校附近，每天都有这样温情的亲人相聚的场面，我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只顾埋头吃面，并没有仔细观察他们。

牛肉面味道不错，我吃得浑身冒汗，可还是感到了一丝异样。因为那位父亲一直在小声地催促女儿趁热快吃牛肉臊子，女孩有些害羞，不吭声。于是我的余光就清晰地看见了那位父亲的筷子，以及女孩的筷子，无声地在两个碗之间走来走去，运输着牛肉臊子。我歪着头，只瞄了一眼，就明白了一切。原来，这位父亲是个盲人，戴着一副墨镜。他把碗里的牛肉臊子夹到女儿的碗里，女儿不便反抗，又偷偷地夹回父亲的碗里，知道反正他看不见，小声说：“够了够了，快吃吧。”可女孩的父亲产生了错觉，他以为碗里的牛肉臊子很多，源源不断，于是就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闺女呀，以后你就在这家面馆吃饭，有这么多的牛肉臊子，真是实惠呀！”每一个听见的人都觉得奇怪，明白之后齐刷刷地看向老板。

老板是个壮实的中年汉子，他也听见了大家对他的赞美。他揉面的手顿了一下，似乎很得意，同时又有些惭愧，有点面子上挂不住了。他笑了笑，突然把手里的面团拍在案板上，做出了一个豪迈的决定。他把牛肉臊子锅端到桌上，操起长勺，慷慨地说：“来来来，再为同学们加点牛肉臊子，这么冷的天，多吃些牛肉热乎！”

许多年过去，我始终记得牛肉面馆里的那对父女和那个壮实的老板。那种无声的默片风格的爱意和温暖，出人意料却又尽在情理之中。而且这种温暖会奇妙地膨胀、感染和传递，猝不及防地抓住我们身体里最柔软的部位——怦怦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