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云积
光或许在,或许不在,陌生的空间被时间无限拉近。
因为光的迷离状态,面前的空间被赋予清冷色,透出审慎、犹疑,终止于决绝般的迢遥之旅的开端。一扇古旧的,散发着原始木色纹理的门在我的眼前竖起一道屏障,门前有三级台阶,台阶的横截面上分别标记了时代、街巷与广场;日常事物;大地的回声。台阶有残破,漏出光面下的内里,我竟然从这些消隐又直扑眼帘的画面里看到一个人的孤独。如果非要给孤独界定一个状态,我想着只有“繁华”才当之无愧。
这是一本书给予我当下的思想状态,有一恍的光景,我与这本书的文字暗生了某种宿命般的契合。书的名字叫作《所困之门》,作者葛小明,这本书是文学鲁军新锐文丛之一。本书的第一篇文章《大树独立街头》,开头第一句话在瞬间便击溃我慵懒的心理防线:刀很锋利……刀是开疆拓土的首选工具,在这里,却代表着杀戮,一棵不能自由行走的树往往被人类给予更多的可能性。作为景观树被移栽城市街头,除却水土不服,招致人类对它们的非议,非议的过程是人们蓄积某种力量的过程,一把锋利的刀形成的伤痕被给予永恒的概念:它们有极力回避的、不愿提及的疤;有的以个体的命运迎接高楼林立的毫无生机的建筑丛林,像极了那些进城谋生的农民工,在这里,孤独是死亡的隐喻方式,先是逃离故土,再是努力地适应:它努力地活,积极向上地活,不屈不挠地活,委曲求全地活,终究还是没有活下去。
这是本书第一部分“时代、街巷与广场”的开场篇。作者用单个的、赋予深意的文字为砌块,为我们构建了无数个从广阔到细微的空间。这些空间有的如同迷宫,有的如同四通八达的回廊,有的如同杳杳小巷,只要我们不去思想,这些不同的空间都是平凡无奇的,眼观后便不再留有任何的节点。然而,我们不能不思考,即便是单纯的一个恍神之时,也会引发我们对所看到的,所走过的一些空间的想象。
一条巷子的功能本来就是人们与这个世界的紧密链接,当被赋予时代的意义,巷子的功能便上升到哲学的范畴。构建了巷子的不同空间,赋予了我们不同的身份,这些身份最终指向的是我们单纯的个体,每一个个体又承载着不同的身份回到小巷。从某种角度理解,可能我们就是小巷本身,如果小巷也有属于自己的认知,这是我们在此刻与小巷的换位思考所指向的结局。葛小明说:人们在巷子里生,在巷子里死,在一条又一条的巷子里变换着角色与身份。人们期待能够获得一个时刻,可以彻底安静下来,重新审视一下自己……
广阔的空间与细微的空间都被不同的门隔离,即便是开敞的空间也有隐形的门把据着。这些门形形色色,各有不同,但它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困住你……门这种东西,无处不在,它用各种各样的障碍来阻挡想要进入的人,也用各种各样的诱惑来吸引一些本来不想进入的人,为此它竭尽所能。我们游走于这个世间,没人能抵得住万事万物给予我们的诱惑,须努力地推开一扇又一扇门,达到我们想要到达的目的。作为本书的主篇《所困之门》,葛小明告诉我们:门无处不在。它有时候是入口,有时候是出口,有时候什么也不是。最终,门是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人生天地间,谁也无法逃脱与日常事物的相依为命。是的,是相依为命,也是人们于此世间对自我的认知,对已知生命和未知生命的认知。那些我们所认为的无法呼吸、没有心跳的事物也是具有自己生命的。这所有的日常事物新生之处都高出大地,总有一天会以另一种形态低下去。
筷子与小板凳、镜与灯,两组不同身份的名词。筷子与小板凳来自一棵树的自我革命,二者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形体不同,各自代表的意义也不同。它们的形体取决于人类对自我的审视和面对外事外物的心理状况。你是什么样的人,便会让筷子成为什么样的筷子。此刻,筷子是手的延伸:每一只手都沾满了欲望,一旦伸出来,便不会抽回去,总需要个媒介来掩饰这种尴尬,于是便有了筷子。而小板凳映射着主人的生活状态,从热到冷,再从冷到热,再热闹的板凳,也会归于平静。小板凳早已看透一切,何尝不是主人看透了一切。
灯与镜都是为了照见。灯看得见黑暗里的一切,是外求;镜子却是平面状态下的自我,是内求。灯的外求与镜子的内求,都是孤独状态下的自我。灯不会告诉你这个世界的样子,光之所至,全凭自我的眼观,看到即得到,灯在创造世界,也在解释世界;如果灯是热烈的,镜子就是沉默的,从二维象限法出发看二者,它们是对立的。镜子不能洞悉自我的内里,镜子的静默状态,像极了自我在当下的认知状态:面沉如水却是内里汹涌波涛。
有时候,人类固化的概念会制约自我的思维深度。在我这样说着时,我把窗帘也当做了一面镜子,通过《帘中三君》的叙述,跟随着葛小明沉稳的叙事节奏,在我的眼前描摹了三面镜子,窗帘不能反射什么物象,但它通过自我的外形变化,如同这个世界的万千法门在不同时空的不断更新。你长时间保持静默,却又有那么多话想说,你不知道欲言又止是多少人、多少事情发展中的常态。看到这段文字,是不是会认同我对窗帘的重新认定?窗帘即镜子,此刻的镜子也是非具象化状态下的镜子,可以是其他事物的外在反照。
当我们携带着对世间万物的重新认知,回到承载所有以“我们”为定语的这片土地上,日日行过日日,时间不语,当我们屏住气息,眼观世间的万千变化,便会时时听到大地的回声,此时的回声直抵我们的内心深处,时时激起我们心海的波澜。
姜作为名词,可以指向它的本意,即一种农作物;也可以指向人们重新给予它的新的身份,比如,一个人的名字。大地上的事物,或多或少地保持着暧昧关系……《本草纲目》记载:气味辛,微温,无毒。藏器曰︰生姜温,要热则去皮,要冷则留皮。带皮的姜外表浅土色,泛着凉寒的光,内里深黄色,如同大地深处蕴藏的勃勃生机。这里有一个伏笔——我的认知——是作者或刻意或无意营造的。认识葛小明已十余年,他给予我的感受如这姜一般,外表沉静,内心热烈。然后想到,《姜事》何尝不是人事,从具体的一种农作物,到具体的一个人,都承载着它们所代表的从生到生,从长到长,直到完成其所代表的物事在这世间任务的过程。这个过程,需要这个世间赋予的故事去填满。
《告别》是姜事,一个人的一生都在为这场告别做铺垫。那些早已习惯的生活场景,一帧一帧地自然过渡,从生到死,从欢喜到悲伤;《二甲双胍》是姜事,被标注了家族的隐疾,期待着外来的因素形成有效的解决方案,是刻意的压制,是故作视而不见,是外求的一切手段;《风不断吹我》是姜事,没人知道风起于何处,没人知道风消于何时。走着走着风起了,走着走着风解了。风带来了寒凉,也带来了暖意,谁能说风是无情的?
当然,《床》《悲伤的桥》无一不是姜事,包括本书中所有篇章都是姜事。这些周而复始、永不休止、不断翻新的文本在每一时刻都是构成这个世间的姜事之一,它们在片刻之间营构了人世的繁华,而繁华是在孤独的大地上结出的丰满果实,等待着心怀不同姜事的人们品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