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儿走后的这些年,李长山一直一个人住在那套九十六平米的老房子里。孙子读大学,儿子媳妇住在隔壁小区,他们每周过来看看他,有时候还给他做一顿好吃的。李长山觉得这样挺好的,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这个周末的上午,儿子媳妇又过来了,给他带来一些肉菜,中午还炖了一只老母鸡。老母鸡炖好,揭开砂锅盖子,油汪汪的,香气扑鼻。瞅着砂锅里诱人的鸡汤,李长山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儿子说:“建国!给你龙伯伯送点鸡肉去。”
儿子说一声“好”,就拿出一个保温饭盒,鸡肉鸡汤盛得满满的。儿子拎着保温饭盒要出门的时候,李长山又叮嘱一句:“问问你龙伯伯的腰咋样了。”儿子又说一声“好”,就出去了。
李长山嘴里的“龙伯伯”叫龙开河,两个老头是生死之交。他们一起参军,一起打海南岛。在一场攻坚战中,龙开河为李长山挡了一粒子弹。后来他们又一起转业进工厂,一起退休。退休后,住进了同一个小区。
龙开河的情况跟李长山差不多,也是前些年没了老伴儿,一个人居住。孙子参军了,儿子媳妇住在街对面一个小区,经常过去看他。
前些年,李长山和龙开河的日子那叫过得一个开心。他们经常在一起下棋、聊天,有时候还喝点小酒。李长山最爱问的一句话是:“老伙计!您的腰咋样啊?”龙开河的腰时不时就疼,都是当年那粒子弹闹的。后来,龙开河的腰疼越来越严重,李长山的腿脚也越来越不灵便了,两个人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近年,就几乎见不了面了。
李长山最担心的就是龙开河的腰。半年前,他曾经想亲自去看看龙开河,可那道二十八级的台阶成了他无法逾越的障碍。虽然住在同一个小区,但李长山家住东区最东边,龙开河家住西区最西边。西区地势高,东区和西区之间横亘着一道坎,有二十八级台阶。以前还没啥,喘几口气儿就过去了,可现在就不行了。
见不了龙开河的面,家里做了啥好吃的,李长山总要让儿子或儿媳给龙开河送一点去,顺便了解一下他的情况。龙开河的儿子媳妇也隔一段时间就要来看看李长山,说老爷子心里牵挂着他。
“老伙计!多想去看看您啊。可我这腿脚不争气……”李长山喃喃自语,沉沉叹了口气。约二十分钟后,儿子拎着空保温饭盒回来了。儿子放下饭盒,正要往桌子上端菜,李长山就迫不及待问:“你龙伯伯身体咋样?”儿子说:“还行。”李长山说:“啥叫‘还行’?你给我说细一点。”儿子说:“其他都还行,就是腿不行了,有时候要坐轮椅。”李长山心里“咯噔”一下,说:“不是腰有问题么?咋腿不行了?”儿子说:“用了进口特效药,腰的问题稳住了,腿反而不行了。”李长山叹一句:“唉!咋弄的啊……”
儿子媳妇摆好了饭菜碗筷,让李长山吃饭。李长山坐在他经常坐的位子上,儿媳妇给他盛了一碗鸡汤。李长山看着碗里的鸡汤,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儿子:“送去的鸡肉你龙伯伯吃了没有?”儿子笑着说:“吃了。马上就啃了一个鸡腿,说很香。”顿一下又说:“龙伯伯还问您的情况,我说您啥都好。”李长山笑了,说:“你龙伯伯问起我,都要往好处说。”儿子媳妇都说:“爸!您放心吧,我们知道。不能让龙伯伯担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拄着拐杖下楼溜达的时候,李长山总是下意识往西边去。有一次甚至走到了东西区之间那道坎附近,可望着那道坎,李长山就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气。
这天上午,龙开河的儿子龙跃林又拎着水果来看望李长山。龙跃林关切地问:“李叔叔!老爷子让我来看看您,您身体还好吧?”李长山说:“好哩,好哩。你爸身体咋样?上次听建国说他坐轮椅了,腿好点没有?”龙跃林说:“好一点了。今早还扶他起来拄着拐杖走了十多分钟哩。”李长山又问:“他的腰呢?还疼不?”龙跃林说:“基本稳住了。”又说了一些话,龙跃林就离开了。临走,李长山叮嘱他:“把你爸照顾好。”龙跃林笑着说:“李叔叔,您放心吧!”
两年后的这个秋天,李长山走了。临终给儿子媳妇留下遗言:“别让你们龙伯伯知道我走了。我走后,你们就搬过来住,经常去看看龙伯伯。”儿子媳妇含泪点点头说:“爸!我们记住了。”
李长山安然合上了双眼。
然而李长山不知道的是,其实龙开河在四年前的那个春天就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