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秋良
“听党的话,永远跟党走,这辈子不回头。”这是父亲生前常挂在嘴边的话。从逃荒难民到地下革命者,再到一名忠诚的共产党员,父亲的一生,扎根鲁西南定陶这片红色热土,而照亮他的,是七十多年前一个风雨如晦、危机四伏的寒夜,那场仅十五分钟的地下秘密入党仪式。
据父亲回忆,他十四岁那年,家乡梁山县小安山乡赵园遭遇了百年不遇的黄河大水,河堤决口,良田尽数被淹,庄稼颗粒无收,十里八乡哀鸿遍野。彼时家里靠着做鞭炮烟花的小营生勉强糊口,大水一来,营生断了,一家人没了活路。爷爷只能推着一辆老旧独轮车,奶奶坐在车上,年幼的父亲和姑姑们跟着,一家人背井离乡,踏上了逃荒要饭的漫漫长路。
屋漏偏逢连阴雨,一家人遇上了拦路抢劫的土匪。土匪们挨个搜身,别说银钱,连一件像样的衣物都没搜出来。这群恶匪气急败坏,抡起棍棒把家里唯一的生计依靠——独轮车砸得稀烂,随后扬长而去。
看着被砸烂的独轮车和饥寒交迫、无依无靠的家人,年少的父亲满心悲愤,这场劫难在他心底深深埋下了仇恨旧社会、期盼光明世道的种子。往后的路途中,一家人一路乞讨,风餐露宿,辗转到定陶西关落脚。
初到西关是寒冬腊月,天寒地冻,连安身之所都没有。乡里乡亲心善,看这一家实在可怜,大伙儿搭把手,在瓮城帮他们搭了一间低矮的草棚。草棚四面漏风,虽然挡不住风雨寒霜,可好歹算是有了一处遮身之地,有了一个家。日子苦到骨子里,天天吃了上顿没下顿,全靠邻里街坊接济帮扶,乱世里头,老百姓只有抱团才能活下去。也是这段苦日子让父亲看透:穷苦百姓想要翻身,只能跟着共产党走。
定陶这片鲁西南咽喉之地在战火中飘摇。一九四五年八月下旬,冀鲁豫军区主力部队联合当地游击队,一举全歼盘踞在此的反动武装两千余人,定陶迎来第一次解放。
可惜好景不长,一九四六年六月,蒋介石公然撕毁停战协定,发动全面内战,定陶成为国民党军队的重点进攻目标。顿时,战火席卷全城,百姓重陷危难。父亲和身边一众贫苦农友义无反顾,悄悄加入了地下农会,冒着生命危险开展地下革命工作,传递情报、掩护同志、联络群众。
同年九月,刘伯承、邓小平指挥晋冀鲁豫野战军打响定陶战役,歼灭国民党一个整编师及四个旅共一万七千余人。然而战役结束后,刘邓大军主力奉命北撤休整,兵力空虚之下,同月下旬,定陶再度落入国民党反动派手中。
白色恐怖瞬间笼罩全城。国民党勾结地方还乡团、土豪劣绅,在城内和乡村大肆清剿地下党组织,疯狂抓捕、残害农会干部和革命群众,手段极其残忍。地下农会只能昼伏夜出,艰难维系革命工作。
有一次,父亲和同村一名农会干部结伴前往区委参加秘密会议,天黑后分头归家,谁料第二天一早噩耗传来,一同开会的那位同志,半夜被敌人抓捕后残忍活埋。
敌人一时的猖狂动摇不了共产党人的初心,磨灭不了穷苦百姓翻身解放的决心。那段日子虽然恐怖,却让父亲更加坚定地进行革命工作。
当时,区委急需选出一个敢于挺身的带头人重整地下组织,继续斗争,出身贫苦、立场坚定、不怕牺牲的父亲成了合适人选。一天,地下联络员通知父亲当晚前往邻村一地下党员家中参加绝密会议。那一夜,天寒地冻,凛冽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割人脸颊,荒野里处处暗藏敌人的岗哨。面对生死考验,父亲没有丝毫退缩,简单换上衣裳,稍加伪装,便毅然走进无边的黑夜。
隐蔽的农家小屋内,一盏煤油灯忽明忽暗,屋内只有区委两位领导和父亲,门外有专人放哨。区委领导神色凝重地对父亲说:“眼下局势万分凶险,区委经过长期考察,认定你忠心向党,敢于斗争,决定发展你入党。如果你愿意,今晚我们就在这里完成全部入党流程。”
父亲没有半分犹豫,郑重地点头回答:“我愿意,死活都跟党走!”狭小破旧的茅草屋里,一场简单却无比庄重的入党宣誓仪式正式开始:“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永不叛党。”誓词低沉坚定,字字千钧,对父亲来说,心中有了信仰,前路便有了光亮。
暗夜里那场十五分钟的入党仪式,照亮了父亲平凡而伟大的一生。此后的七十余年里,无论是战火纷飞的革命年代,还是艰苦负重的新中国成立初期,乃至日新月异的改革开放时期,父亲始终牢记誓言,坚守初心,甘于奉献,不谋私利,以一名优秀共产党员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
如今,父亲虽然离开了我们,可他多次讲过的那个寒冷的暗夜,那段入党誓词,仿佛就在我的眼前和耳边。他还总说,当年他们这些人入党,就是一门心思想跟着党走,让穷苦人不再受土匪恶霸的欺压,让老百姓都能过上安稳日子……
回首革命战争年代,父辈们面对国家命运转折和个人生死考验,始终坚守信仰,在绝望中创造希望,在黑暗中追寻光明,用血肉之躯换来了今天的山河无恙,国泰民安。父亲的经历让我对“传承”二字有了更深刻的体悟,作为后辈,我们要守护好先辈的这种精神力量,扛起时代的责任,循着他们的足迹笃定前行,在新时代的长征路上,续写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答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