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燕

七年来，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常，事无巨细地照顾他。而他也习惯了她的唠叨，她的等待，她深夜里为他亮着的那盏灯。

闹钟响后，她便起床做好早餐，喊他起床。他迷迷糊糊拿起手机看了眼，嘟囔着说：“再睡五分钟。”

她盯着时钟，五分钟后，又叫他。他半睁开眼，看了手机一眼，翻个身：“再睡两分钟。”

两分钟一到，她不管不顾，掀开被子，直接拉他起床。他不满地吼道：“你烦不烦呀？”边穿衣边埋怨：“你比我妈还啰嗦。”

她边给他打领带，边哄他：“好，好，我啰嗦，你快洗脸刷牙吃早餐，别迟到了。”

他的眉毛微拧：“时间我都掐好了，洗脸刷牙2分钟，吃饭5分钟，路上15分钟，每天都是这样子的，迟到不了。”

七年前，他为了她，背井离乡，千里迢迢来到她的城市。当时，他不是她最好的选择，却是最感动的选择。

从结婚那天起，她不仅把他当成自己的爱人，还当成了一份责任和义务。一想到他孤身一人来到这座城市，无论是饮食习惯，还是语言环境、风土人情，他都得一点点地学、一点点地融入，她就心软。

快下班的时候，他打来电话，说晚上有饭局。她柔声说：“如果醉了，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

他说：“放心吧，我酒量好着呢。”

晚饭后，他又打来电话：“我现在去‘零零酒吧’唱歌，可能有点晚，你先睡。”

她的眉头皱起来，她听出他已有几分醉意。去酒吧后，肯定又会喝酒，会不会醉呢？

提心吊胆地看着时针，晚上12点，她打去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他明显喝多了酒，前言不搭后语，半天挤出一句：“马上回。”

这一“马上”，就是一个半小时。此时，窗外电闪雷鸣，倾盆大雨。她想起有一次他喝多了，独自醉倒在路边就心惊。从小怕雷声的她瑟缩着从被子里探出头，又战战兢兢给他打去电话，他却怎么也不接。

又过了一小时，她拿起车钥匙，冒着狂风暴雨朝酒吧驶去。

路灯很暗，密集的雨让她看不清路。驶着驶着，一种委屈的情绪涌上心头，泪水就那么落下来，将她昔日的所有坚强都击碎。她想到了一个词：“七年之痒”。

可是，这一切，在她在酒吧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被一种“终于找到你了”“平安就好”的情绪掩盖。

她撑开伞，下了车，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裙摆。她蹲下身子，轻轻拍他的脸，他醉得不省人事，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什么。她费力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往车的方向挪。

好不容易把他塞进后座，她已经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发动车子的时候，透过后视镜，她看见他蜷缩在后座上，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她忽然想起七年前，他刚来到这座城市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的雨天，他从火车站出来，拖着一只大行李箱，衣服湿了一半，却冲她笑着说：“我来了，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车子在雨中慢慢开着，她伸手将车内的暖风调大，向后座看了一眼。她听见他在后座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老婆……我马上回……”

他在醉梦中又重复了一遍，像是用尽了最后的意识：“老婆……我这就……回家……”

车窗外暴雨如注，车内的暖风呼呼地吹着。她握着方向盘，泪水再次涌了出来，可是这一次，心却是暖暖的。

她忽然明白，那个她照顾了七年的男人，那个任性、孩子气、不会做家务的男人，其实一直在用他的方式爱着她。他来到她的城市，从没说过一句后悔。他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了她。他在最醉的时候，心里惦记的，依然是回家。

回到家，她费力地把他扶上床，替他脱掉湿衣服，擦干身子，盖好被子。他醉意朦胧中抓住了她的手，孩子气地喃喃说：“老婆……抱抱……”

夜深了，他终于沉沉睡去。她关上灯，躺在他身边，耳边是他均匀的呼吸声。她想，七年了，或许这不是什么“七年之痒”，而是用七年的时间，把爱情变成亲情。这个让她牵肠挂肚、让她冒着暴雨寻找的男人，此刻就安安静静地睡在她身旁，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