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升

那年腊月中旬的一个上午，在绥化生活的三爷爷、三奶奶回乡探亲，还带来一位年轻的“保镖”——六叔小运。

小运叔中等身材，微胖，圆脸，一双眼睛明亮闪烁。我连忙搬来椅子让他们坐下，又急匆匆去涮茶杯、倒水。水倒好后，我便邀请小运叔下棋。

刚进门的父亲向三爷爷打过招呼后，瞪了我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哼，就知道下棋！等会儿陪着你三爷爷到村里转转，我去赶集买点东西。”三爷爷连忙放下水杯，笑着摆手：“咱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中午，一家人吃饭时，三爷爷开口说道：“我这趟回来，一来是探亲，二来就是想给小运定门亲事。他过了年就二十七岁了，要是在老家定了亲，以后他们去东北或者在鱼台住都成。小运现在正在学开车，要是在老家买房子，我的退休金也差不多能帮衬上。”

母亲笑着接话：“人家都说，养羊养牛，不如养个退休的老头。看来这话一点不假。”

父亲连忙打圆场：“吃饭吃饭，先吃饭。快过年了，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了，我下午就去找媒人，看看能不能给小运相个合适的姑娘。”

第二天上午，媒人陪着父亲和小运叔去邻村相亲。一个多小时后，三人一同回了家。我急忙凑上去问小运叔：“咋样？”小运叔挠了挠头，苦笑着摇头：“不太合适。”父亲见状，连忙安排母亲去炒菜招待。第三天上午，媒人郭叔要带小运叔去镇上相亲，小运叔拉着我：“东升，你也去，帮我参谋一下！”我一听乐坏了，立马坐上他的摩托车出发了。

以前相亲比较麻烦，得先见过女方父母，过了这关才能见女孩；见了女孩也只是说几句客套话，要是双方都满意，才能带着礼品去女孩家正式定亲。可那天的相亲格外顺利，女方父母见过小运叔后，便让女孩出来见面。两人微笑着聊了一会儿，彼此都很满意，道别后，我和小运叔特意去买了鞭炮，打算好好庆贺一番。

当天下午，我和弟弟正陪着小运叔在院里放鞭炮，郭叔突然来了。小运叔连忙掏烟递过去，郭叔接过烟，压低声音说：“你这亲事八成黄了……”这时，三爷爷从堂屋走出来，看见郭叔，连忙招呼：“外面冷，快进屋喝水。”郭叔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便起身告辞。送郭叔走出院子，小运叔再也没心思放鞭炮，喊着我们回屋下棋。

“咱家到梁山不远吧？”下棋时，小运叔忽然问我。我摇摇头：“不远，也就一百多里路。”

“等过了元宵节，咱去梁山玩玩吧！”小运叔提议道。我和弟弟异口同声地答应了。

腊月二十八上午，郭叔又上门说媒，这次他先找到了三爷爷：“陈叔，镇上有户人家有两个闺女，大闺女已经嫁了，人家想给二闺女招上门女婿，你看小运愿意不？我去给他提亲。”三爷爷笑着点头：“行，在哪里过日子都一样。”等小运叔收拾妥当，他们便骑着摩托车出发了。这次相亲十分顺利，小运叔和女孩互留了联系方式。正月初一，两人就结伴去县城玩了。

正月初二，郭叔再次登门，和三爷爷商量正式定亲的时间。三爷爷思忖片刻，笑着说：“就定在正月初六吧，六六大顺，图个好彩头！”

初三那天，小运叔气呼呼地回了家，问我：“东升，歪嘴家在哪儿？”我告诉他：“在村后住。”

“走，咱去找他！他把我的媒给扒了！”小运叔怒气冲冲地说。

我立刻站起身，陪着他往歪嘴家走去。

歪嘴正在院里陪孙子放鞭炮，见我们怒气冲冲地走进来，连忙招呼我们进屋。小运叔气愤地对他说：“咱们无冤无仇，你为啥要扒我的媒？”歪嘴辩解道：“既然你知道了，我就说实话吧。女孩家觉得你们俩不合适，那女孩家跟我家沾亲带故，我不能不管啊……”

那年正月初四，小运叔跟着三爷爷、三奶奶回了绥化。半年后，我接到了三爷爷的电话，他说小运叔在绥化成了家，新娘子是当地人。我高兴地连连说“好”，并约好：“等你们下次回老家，咱一起去曲阜、梁山旅游。”

小运叔结婚一年后，有了儿子，我和父母都替他高兴。有一次，我问三爷爷什么时候能回来，三爷爷笑着说：“等等吧，等小运家的孩子会走路了，我们一家人都回去。”

可我终究没能等到小运叔回老家的消息，反而接到了噩耗——小运叔夜里开车出了车祸，因失血过多不幸身亡。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怎么擦也擦不完。

那一场约定好的、一起去梁山、曲阜旅游的计划，终究成了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