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剑林
谷雨,正是槐花盛开的时节。家家房前屋后,一树树槐花在春风里荡漾,那如雪似玉的洁白衬着莹莹的淡绿,沁人心脾的芬芳能把整个村庄熏醉。
放学回家的孩子一路仰首寻摸,选准一棵花开正好的槐树,像敏捷的猴子,三下五除二爬上树冠,半依半坐在树杈间,一串串琼玉般的风铃触手可及。伸手捋一把,迫不及待捂进嘴里,那香甜可口的味道仿佛凝结了整个春天的精华。树下的孩子仰着头,眼神里透着馋,口水咽了又咽,“好哥哥”喊了两三遍,终于接到树上抛下来的槐花串。吃饱了肚子,装满了书包,索性脱下褂子当包袱用,满载而归。晚饭桌上少不了鲜美的槐花饼、槐花汤。
小时候家住农村,正月十五之后的两三个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地窖里的萝卜糠了,白菜要么脱水要么腐烂。俗话说“瓜菜半年粮”,有瓜有菜的日子,对农户来讲是幸福而踏实的。
一春啃咸菜就蒜瓣嚼干椒,很容易上火。早春的荠菜和嫩嫩的柳芽是尝鲜败火的上品。不过,荠菜、柳芽量少稀罕,只能打打牙祭,不能当饭吃。能当饭吃的最先是榆钱儿,然后是槐花。
清明节一过,榆树上缀满青绿色的钱串儿。父亲磨了镰刀,把闪着寒光的镰刀绑在竹竿的顶端,母亲举起长长的竹竿,削下一枝枝嫩嫩的榆钱儿。我和弟弟、妹妹蹲在树下,把一串串榆钱儿捋进竹篮和簸箕里。顺手抓一把放进嘴里咀嚼,舌间是一种清新的黏,嗓子眼儿有丝丝缕缕的甜。
母亲会把榆钱儿洗净,蒸一锅榆钱窝窝,或者拌上少许面粉做成溜菜,用蒜臼捣烂炸煳的干辣椒,溜好的榆钱儿淋上一匙辣椒油。父亲一边吃一边编顺口溜哄我们——“榆钱窝窝沾辣椒,越吃越上膘!”
榆钱儿吃上十天半个月,槐花就接上了。槐花比榆钱更耐吃,煎槐花饼、烧槐花汤、溜槐花,贴锅饼、蒸窝窝,既是菜又能当主食。一个月下来,粮囤里的粮食能省下不少。
在城市里工作、生活了三十年,每到清明、谷雨时节,我都会情不自禁怀念起故乡的榆钱儿、槐花。
“槐林五月漾琼花,郁郁芬芳醉万家,春水碧波飘落处,浮香一路到天涯。”
虽然没有身处“天涯”,但距离故乡也有数百里之遥,回一趟老家也不是那么容易。
前年五一假期,我回到老家。走进村庄,路边、沟渠、池塘,到处可见飘落的干榆钱儿、干槐花。村中间,很多院落已人走房空。现如今,村里有小型超市,鸡鱼肉蛋、蔬菜水果、牛奶副食四季不断,吃的用的与城里相比差不了多少,没有人再把榆钱儿、槐花当饭吃。
如今,人们注重养生保健,榆钱儿、槐花等各种野菜反倒成了饭桌上最受欢迎的菜品。
今年春天,菜市场上的槐花刚下来时,卖到二十八块钱一斤,岳母就赶紧买来尝鲜。从荠菜上市开始,妻子就三天两头地买各种野菜。荠菜、榆钱儿、槐花、竹笋、豌豆,仔细洗干净,用保鲜袋分装,冷藏冷冻进冰箱,好像要把整个春天储存起来。
这个周日,难得休息。早晨睡到自然醒,妻子已把早餐摆上饭桌——榆钱窝头、槐花饼、煮青豌豆、凉拌芦笋,碗里是诱人的槐花汤。
见此情景,我脱口吟诵起苏轼的词作——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妻子和女儿记住了最后一句:人间有味是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