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伟建
春的刻度原本是模糊的,春天是慢慢变深的,真正能标注春天行脚的,是那些一点点浓起来的颜色,一丝丝厚起来的暖意,一天天长起来的白昼。
我坚持每天早起,到小区前面的环城水系消磨属于我和春天的美好时光。自从环城水系建成开放,十几年来,我一直是那里的常客,我见证了属于它的一点点变化,属于它的四季,见证了十几年来栽植在河道边的无数花木的生长与衰亡。
每年春天来临之际,我到环城河边去的频率都会增加很多。我置身其间,慢慢体会春天是怎样一步步变深的。河边垂柳枝条慢慢变软,萌发出一个个小芽孢,然后轻轻打开身体,看见了明媚的春阳,在春风中日渐舒展身姿,很快就变成了垂下的绿丝绦,在春水间照拂。于是,开始有鸟儿在柳条间跳跃嬉戏,你追我赶,这活泼欢快的小生灵总是惹人遐想,它们来自何处,最后将要去向何方,一切都充满未知,充满神秘。
河边搬迁的村庄总会留下点念想,比如村边或某户人家留下的几棵大树,有主也好,无主也罢,建设者宁肯多费点事,也要绕过去给它们让出一条继续活下去的路。比如环城河边的一棵洋槐、一棵榆树和一棵核桃树,他们的主人早已搬进楼房,几棵大树还在原地守望,留下故乡与乡愁的坐标。春深时节,榆钱成串,洋槐吐香,总引来来来往往的路人仰望,抑或爬上树去或拿起竹竿采些榆钱槐花,品尝一下来自春天的一口鲜,丰富一下春天的餐桌。
在那些盛放的樱花、紫荆、海棠、碧桃面前,我总是沉醉不已,词穷的感觉油然而生。该怎么形容如此盛大的花事,那密密匝匝的繁花,若有若无的花香,该怎么勾画这万千生命与和煦春风、蓝天白云的和谐共处?
这些纷繁的花树自从在这里安身,就把环城河当成了故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信守着和四季的约定。有了它们,环城河才有了根基和灵魂,关于环城河的记忆才有了可以依附的支点。在每个一年只见一面的春天,环城河边的美景总是让人流连忘返。那么多的花树竞相绽放,你花开后我又开,总要持续一段美好的时日。
春深时节,纷繁的海棠花和樱花开始凋落,春风过处,地面上一层粉艳艳的雪,不沾尘埃,不染俗事,让人不忍踩踏。它们太美了,一树树繁花似锦,那种生命的磅礴让人震撼,每个经过的游人都会为它停下来,拿出手机留下关于春天的美好印记。
春天最不缺的就是美,每条路都通往美,每次凝眸之处都是美。鸟儿飞来,分不清谁是新来的,谁是原住民,和草地、花树、河流、万物一起,构成我们的欢喜。老旧的芦苇还在春风中摇荡,新发的枝桠快要覆盖那些枯萎的躯体,是不息的河流成就了它们,芦苇总是在看不见的河底互相寻找对方。水鸟、摇曳的水草以及游鱼,它们共同组成了河流,复杂的河流养育了太多生命,蕴含着太多神秘和未知。春深时节,正值游鱼繁殖期,河边水草间常见追逐的鲫鱼,泛起的水花惹得一只只馋嘴的野猫在河边驻足。
芦苇疯长,蛙鸣不止。每次看见河边垂钓者,我都会加深对博弈和等待的认知。三尺钓竿,一只浮漂,他们钓的不止是鱼,更是一段闲散的时光,是一份闲适的心境,是独属于这条河道的从容与淡定。
天气晴好的时候,河边座椅上总有不少游人享受温煦的春阳。吹着风,看着花,聊着天,老人们安享晚年,青年男女朝气蓬勃,孩子们像花一样欢笑着,春天,总会给人带来很多无言的安慰和心灵的治愈,这样的季节多么招人喜爱。
春深时节,河边空地上的油菜花怒放,这里一片,那里一片,像是春天献给大地的巨幅泼彩画,虽不似江南油菜花那般花事盛大,却有一种小巧、别致与随意之美。
春深时节,恰逢清明,想起逝去的亲人,眼神平和,没有悲伤,只有淡淡的怅然,只有刻在骨子里的温情与念想,只有执着地写下怀念,慢慢活成他们希望我们成为的样子。清明从不只有哀思,还有春日生机,生死相依,平淡自然。树下绿荫渐渐变浓,不知名的小花开得遍地都是,星星点点,像天上的星辰掉落一地,在春阳下闪着生命的光泽。
梨花落尽,春便深了。春深,深在这满目葱茏,深在这万物的繁盛与喧嚣。风过处,落花虽已飘零,绿意却愈发沉静。我站在这季节的深处,恍然觉得,春色从不曾远去,它只是换了副模样,更深、更浓地住进了心里。世间情意,大抵如梨花,不浓烈,不张扬,却淡而有味,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