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兮(济宁高新区)
第一次触摸它粗糙的树干,淡薄的烟霭中,我的心上一阵颤栗,仿佛蓬头的少年结识了新朋友,难以掩饰莫名的悸动和欢喜。日光澄明,斜斜地洒在它蓊郁的枝叶上。山风扑来,叶子将满树的阳光剪得支离破碎,皂角熟透了,一串串挂在枝头,风铃似的,敲着自然的节拍。
我从未如此怀念过一棵树,一棵皂角树。在过去的岁月中,我们与皂角树达成和解,它收敛起尖刺接纳了我们的顽劣,我们也将它镌刻进时光,向岁月托付未泯的童真和星星点点的惆怅。
2002年,我升入高中,不曾再去爬山,对皂角树的印象也越来越淡,最后至于忘却。不料这一别,竟有20年。它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处,那个松柏常青的山脚,那个常有牧羊人歇息的荒地上。山间不再有狡黠的青烟,以及烟中散发的玉米香气,蝈蝈的歌声融进泉眼一样明澈的秋阳。那年暑假,仿佛一道分水岭,我注定要远行,要在它的眺望中,奔向远方。
我告别了一棵树。
去年农历十月初一,我回乡祭祖。祭完先祖,我去寻访了皂角树。它仍站在那里,像站在路的起点为人指点迷津。少年时在树身上刻下的名字已经斑驳难辨。刻痕并不深,很容易被时间掩埋,我们的名字,连带着当年的模样,在光阴里一一沉陷。我并没有去热情地拥抱它,只单单抚摸着它皴裂的树干,用力打捞旧日的欢笑。
手被划了一下,火辣辣地痛,便又忆起臂上的旧疤,遂挽起袖子寻摸,然而已无迹可寻,只单单有一点痛觉依稀尚存。人大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如果这也适用于一棵树,那么,在我沉潜在生活的激流中,向纵深掘进时,它是否也会将我“忘却”?是否也深信,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