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兴甲
憨玲死了。我的脚步像被野草缠住,再也迈不开。
憨玲是她的绰号,她的真名叫什么,没人在意。十年前,她随母亲改嫁到我们村,从此成了我们眼中的“外人”。她确实有点憨,小学时因尿裤子被同学耻笑,就此辍学,从此终日背着箩筐在田野间割草。
我放下书包,径直往北坡走去。那里有一片茂密的草地,是憨玲常去的地方。果然,远远地,我就看见她瘦弱的身影弯成一道弧线,手里的镰刀机械地挥舞着。
“憨玲。”我唤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脸上沾着几根草屑。她的眼睛很大,却总是蒙着一层雾,像是睡不醒的样子。
“给你。”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菜馍,递到她面前。
她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俺娘说,不能白要别人的东西。”
“不是白给的。”我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你给我一把车前草,我奶奶需要这个煮水喝。”
憨玲的眼睛亮了一下,急忙从身后的草堆里挑出几株绿油油的车前草,仔细抖掉根部的泥土,用草茎捆好,这才接过我手里的馍。她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时不时警惕地四处张望,生怕有人抢走她的食物。
憨玲在家排行老大,母亲改嫁后又生了弟弟和妹妹。在这个重组家庭里,她成了“多余”的人。因为她智力有些问题,继父经常打骂她,动不动就不给她饭吃。有几次,我看见她胳膊上的淤青,问她怎么了,她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割草对她来说反倒是一件快乐的事。虽然有时要顶着烈日、冒着暴雨,但至少能躲过继父的打骂。她常常不愿回家,即使饥肠辘辘,也宁愿待在田野里,望着炊烟发呆。
“你为啥老给我带吃的?”有一次,她突然问我。
我一时语塞,支吾道:“我家……我家缺草药,你割的草好。”
她半信半疑地点点头,从那以后,总是特意为我留一些品相最好的草药。萋萋芽、苦苦菜、车前草、蒲公英、艾叶……她虽然没上完小学,却对野草的种类和药性了如指掌。
“这个治咳嗽,”她把一把紫色的花塞到我手里,“晒干了泡水喝。”
我接过花,偷偷把一个菜馍塞进她的草筐里。她发现了,执意要再给我一些草。这样的交易,持续了我整个中学时代。
我离开家乡去省城上大学的那年秋天,憨玲嫁人了。听说那男人是邻村的木匠,家境尚可。我原以为她会从此过上好日子,心里还暗暗为她高兴。
大学第一个寒假回家,我在村口遇见了憨玲。她穿着一件半新的红棉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脸上又添了几处新伤。我问她过得怎么样,她只是低着头,不停搓着冻得通红的手。
“他打你?”我轻声问。
憨玲的眼泪滴在雪地上,瞬间被雪花湮没。“他输了钱就打我,”她声音很小,“俺娘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让我别老往娘家跑。”
我翻遍口袋,把身上所有的零钱塞给她。她坚决不要,最后我只得说:“算你借我的,等你有了再还。”她这才收下,匆匆转身离去,像是怕被人看见。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憨玲。
憨玲的葬礼很简单,一口薄棺就下了葬。她丈夫没来,据说在外面躲债。下葬后的第七天,按照我们那里的习俗,亲人要去坟前烧纸,俗称“头七”。那天晚上,我偷偷去了憨玲的坟前,却意外地发现她的母亲已经在那里了。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后认出了我。“你是……老李家的小子吧?”她声音沙哑,“常给玲儿带吃的那个。”
我点点头。
“玲儿……她留了点东西给你。”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
我疑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破旧的练习本和一小叠零钱。本子上密密麻麻画着各种草的图案,旁边还有简单的标注,有的是拼音,有的是歪歪扭扭的汉字。
我翻看着本子,最后一页写着几个大大的字:“草的钱,还给你。谢谢。”
憨玲母亲指着那叠零钱说:“这是她攒下的,说是还你的。”
我捏着那本来之不易的“草药图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我对不起这孩子,”憨玲母亲突然说,眼睛盯着熊熊燃烧的纸钱,“她不是憨,她只是……太实在了。”
风卷起纸灰,在空中打旋。我把本子贴在胸口,忽然懂得:她一生像田埂边的野草,被踩进泥里,却始终挣扎着向上生长。那笨拙的坚持,是她守护尊严唯一的方式。
新坟静立。月光下,纸幡轻响,像是她终于说出口的告别。
如今,每当我看到石缝里钻出的草芽,总会想起那个被叫做“憨玲”的女孩。想起她在烈日下、暴雨中割草的身影,想起她一笔一画描摹着草药的样子。
野草年年生。春风过处,又是青青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