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庆瑞
村东有一条小河,常年奔流不息,清澈的河水带走了我们的忧愁和欢乐,也默默地把岁月流向远方,变成一段段令人怀恋而又难以复返的生活场景。
河边常年生长着茂密的杨树林,每年从初夏开始,杨树林的地面上就会出现许多拇指粗的洞口,它们就像大地上的眼睛,静静地望着高耸入云的白杨树。无数片树叶被阳光写成绿色的信笺,记录着夏季的绚丽和匆忙。叶子,在风中又被吹动成一个个琴弦,哗哗地弹奏着夏日的激情。一片树林就是一种生命的道场,它蕴含的密码远非目光所及。无论我有心还是无心于它,这片古老的树林总是以自己无法言说的方式抚慰着脚下的土地,也孕育着无数只蝉。
这些洞口,每一个洞口都曾是蝉的蜕变之门,无论土地坚硬还是松软,潜入地下多年的若虫,到了成熟时刻,都会从阴暗的泥土中奋力向上寻找、掘进、突围。它们凭借自己坚硬的前肢,努力破开干燥的地面,一点点打开通向世间的通道。当黑暗远离,一束阳光照在眼前时,它也由此迎来一生当中的璀璨时光。
在我的认知里,还没有任何一种动物能像蝉一样,有着如此令人费解而又不得不叹服的一生。我们大多数人也只习惯于蝉鸣伴随的夏季,透过马路上斑驳的阳光,时常怀念被蝉鸣唤起的童年,失落地回味着那种久违的欢愉,反复咀嚼着从无数蝉声里走过的青春年少,断然不会想到,这种看似轻快的鸣唱里所历经的沉重。
蝉的生长,实际上是一次生命的苦旅,也是一次艰难的修行,是与世无争的自我嬗变,更是大自然神奇的造化。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目睹过很多世间生命的诞生和成长,比如我们日常所见的家畜、家禽,还有其他动物,甚至包括我们人类,这些生命的形成初始,孕育期短则月余,长则数月,大多在母体中孕育成熟,一出生就在母爱的百般呵护下生长。这些比蝉强大的生命有幸于大地的恩惠,有幸于自然进化的完美造就。它们与蝉的孕育生长截然不同,一生毫无悬念地向阳而生,即使不全是风和日丽的相伴,但至少沐浴在光明的天地间。只有油尽灯枯走到生命的尽头时才会将躯体掩于泥土、还给大地,变为辽阔大地上的一粒微尘。
但对于蝉而言,它的生命历程却与众不同,尽管不敢断言是完全超乎想象,但至少是一种独辟蹊径的生长历程。蝉,通常将卵产在木质植物组织中,尔后,静静地自我孵化。当卵变成若虫时,就会毫不犹豫地钻入地下,开启一段漫长而孤寂的旅程。若虫从多年生植物的根部吸取汁液,需经几年的地下蛰伏,才能慢慢成熟。这地下一千多个日夜,就是一只蝉的前半生。风霜雨雪,春夏秋冬,无论天气,还是时序,任何风云变幻对于一只蝉来说都形同虚设。此时,它正潜心于地下,如一位虔诚的信徒,对世间的一切避而不闻、默默修行。黑暗是弱者唯恐避之不及的险地,大多对此心生恐惧和厌恶,可是对于一只羸弱的若虫却大相径庭,它们无所畏惧,反其道而行之,在自我成长中沉迷于暗无天日的泥土里,安身于地下无边的黑色海洋里。孤寂、泥土,还有难以形容的阴暗交织成蝉的生命之舟,载浮于它在茫茫无际的地下之海穿行。这厚实的土地给予它们生长庇护,也给它们带来命运的重负,由此赋予了它们日后生命的芳华。
枝繁叶茂的大树,其地下的根系多广为散布、纵横交错。一只只若虫简衣素食,用一根吸管作为维系浮舟的绳索吸附在树根上,又形似一支笔,签下了生命的契约,它们与树根儿从此形影不离,难分难舍;而世间的阳光雨露,则通过枝干化为流动的养分滋养着它。若虫就在这种滋养中慢慢地生长,创造出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生命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