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在旭

“如果可能，我愿用我的一切换回有你的日子。浩儿，你在哪里？”这是一则寻狗启事上的第一行文字。中间是一张金毛狗的图片，下面是报酬：一套80平方米的房子，还有我的遗产。联系方式不知被谁扯掉了。

老人的手机快被打爆了，他接到五十多个陌生来电。自从儿子离家出走后，儿子的狗就成了他的一切。现在狗也丢了，此刻房子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楼上冲马桶的声音，孩子拍球的声音，还有夫妻吵架的声音通通传入老人的耳朵里。偏偏这时候，手机没电了。他又想起浩儿没丢的时候，楼道里只要有人走动，它就会叫两声。现在呢，这些声音趁虚而入，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孤家寡人的日子来了。老人只想逃离这个房间，五分钟后，他下楼了。

老人走向经常带浩儿去的那条小路，小路的尽头是个公园。他已经和五十多个来电者约好了第二天在那见面。夜晚的风吹过，他打了个寒战，竖起衣领继续往前走，却没发现不远处有一双眼睛透过手机屏幕看着他。

老人加快脚步，想再去公园的湖边看看。当他来到湖边，这里没有人也没有狗。希望再次落空，突然一阵眩晕，身后一个身影窜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他被吓了一跳，差点喊出来。来人先开口了：“老爷子，别想不开啊，不就是一只狗嘛。”这是个陌生的年轻小伙，边说边把老人拉离湖边。老人感到奇怪，自己只贴了狗的照片，他怎么认识自己的。小伙似乎看穿了老人的心思，不等老人开口就把事情缘由解释清楚了。原来他是个自媒体主播，那天无意中看到老人贴寻狗启事，就把启事传到了网上。一夜之间，《孤寡老人以一套房子和遗产作酬劳寻狗》成了热搜。小伙安慰道：“老爷子，现在整个社会都在关注你，相信你的浩儿很快就会找回来的。”老人不太懂网上的事情，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说：“那我谢谢你啦，年轻人，浩儿对我真的很重要。”又怕小伙不信，补充道，“我说真的，谁帮我找到浩儿，我愿意把我的房子和遗产都给他。”

小伙笑着说：“不至于，老爷子，谁也不会要你的房子和遗产，你就安心等着吧，大家会帮你找到浩儿的。这大半夜的，别在这了，咱们回家吧，明天按约定时间再过来和大家见面，我相信会有奇迹发生的。”老人皱起眉头，小伙儿解释道：“我给你打过电话，你的事我都知道。”边说边拿出手机点开视频，给老人读下面的评论。当然，他略过了个别评论，比如：老头儿根本没有狗，只是自导自演一出剧来博得人们关注。也有人说，老人一定是糊涂了才会拿房子和遗产作为酬劳。还有人提出疑问，老人需要的真的只是一条狗吗？底下的跟帖说，或许他需要一个儿子。但大部分评论还是充满关爱的。甚至结成寻狗联盟，放出话来一定要帮老人找到浩儿。

老人自然是看不到这些评论的，小伙不断安慰他，并把他送回家，临走时约好第二天跟他一起去见那五十多个来电者。夜里，老人辗转反侧，下半夜才睡着，说来也怪，梦里并没看见浩儿，却看见了儿子。当然，儿子也叫浩儿，他还是当年出走时的那身衣服，那个背影，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老人没有追儿子，两个人都是倔脾气。最后眼睁睁看着儿子消失在夜色中。第二天早上五点多老人就醒了。人老了，就连做过的梦也记不太清了。第一批，约定的时间是八点半，八个人。第二批，十二点，十六个人。第三批，下午三点，九个人。第四批，下午六点半，二十个人。地点都是那个公园的湖边。结果八点还没到，又有陌生来电打进来，老人又约了时间。八点零五分，小伙的电话进来了，说已经和大家研究好了，怕老人着急，统一九点在公园见面。老人感激得说不出话来，小伙说自己已在老人家楼下了。老人匆匆下了楼，小伙带他去吃了馄饨，两人直奔公园而去。两人刚到湖边，就看到五十多个人每人都牵着金毛。老人的眼圈红了，身子也颤抖起来，他每走过一个人和狗身边就双手合十，摇了摇头，直到最后一个。很遗憾，虽然他们的金毛狗长得都跟浩儿一模一样，但又都不是浩儿。老人最后给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感谢他们。这时，有人走出来说：“老爷子，从今天起，我们都是你的浩儿。”小伙补充道：“不仅如此，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浩儿。”在场每个人的眼眶都湿润了。这个场面又被自媒体主播拍了下来，在网上继续发酵，更多的人加入寻狗的队伍中。期间，也有人从外地开车过来，其中有心理学家陪老人聊天，甚至有人要给老人介绍老伴儿。

这天，老人在家翻看旧照片，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爸，孩儿不孝，回来晚了。”老人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已跪倒在他怀里，泣不成声，“爸，我再也不离开你了。”老人颤抖着抬起男人的脸，一瞬间老泪纵横，紧紧搂住男人说：“浩儿，我的浩儿，你可回来了。”男人冲身后喊了一声浩儿，门没关，一只小金毛跑了进来。老人一愣，这是？男人笑着说：“爸，你现在有两个浩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