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熠（任城）

在梁山县黄河滩区，小年的规矩与别处不同。别处把腊月二十三当作小年，滩区的百姓认定，正月十五才是真正的小年。这一天没有元宵甜糯，没有花灯璀璨，只有黄河风吹过屋檐的朴素烟火，那是刻在滩区百姓骨子里的最踏实的年味，也藏着我一生难忘的故乡记忆。

黄河滩区百姓的日子，依着河水涨落，顺着四季流转，连过年的规矩都带着泥土的厚重。天刚蒙蒙亮，母亲就起身忙碌，小年的序幕，从一顿素水饺拉开。这水饺必须是素馅，白菜、萝卜、粉条，清清爽爽，没有半点儿荤腥。母亲说，素水饺寓意一家人平平安安、清清静静。我们兄妹几个围在桌边，小口吃着素水饺，心里满是欢喜。

小年的午饭，三样吃食缺一不可，每一样都藏着滩区人的美好祈愿。

首当其冲的是花糕。这花糕不是正月十五新蒸的，而是腊月二十九蒸年馍时一并做好，靠着寒冬的低温，从年尾存到年头。白面与红枣层层叠叠，一层面铺一层枣，层层往上摞，越摞越高。蒸好的花糕敦实厚重，枣香混着麦香，醇厚绵长。母亲总说，小年吃花糕，幸福节节高。这层层叠叠的花糕，摞的是日子，盼的是年年向上、岁岁安康。咬一口，面香软糯，红枣甘甜，那是岁月沉淀的味道，是母亲藏在面食里的深情。

另外两样，是隔年瓜与隔年藕，那是地窖里藏了一冬的珍宝。没有冰箱的年代，冬瓜与藕挖出来后，便储存在地窖里，留到正月十五。隔年瓜是硕大的冬瓜，往年家境好些的，炖上几块肉，香气四溢；家境普通的，就用粉条炖冬瓜，多放几勺豆油，油光锃亮，同样暖心暖胃。老人们常念叨，吃了隔年瓜，活到八十八。隔年藕是白莲藕，洁白脆嫩，寓意吃了隔年藕，活到九十九。一瓜一藕，一八一九，没有华丽的祝福，只有最朴素的长寿期盼。

别处正月十五闹花灯，我们滩区的夜晚，自有独特的浪漫。没有精致的灯笼，没有华美的彩灯，家家户户拿出破旧的炊帚，在把手处系上一米长的麻绳，带到黄河岸边点燃。小小的火把燃起，橘红色的火苗在寒风中跳动。我们攥着麻绳，用力旋转几圈，再奋力抛向空中，看火把划过漆黑的夜空，像一颗流星，坠向黄河水面。全村的年轻人聚在岸边，一边抛火把，一边齐声念诵：“火驱千种病，威光扫瘴烟。”火光映红了一张张年轻的脸庞，笑声、喊声混着黄河水的涛声，在夜色里回荡。这简陋的火把，就是滩区人的花灯，没有繁华，却足够热烈。

如今离开家乡多年，走过不少地方，见过各式各样的年俗，吃过琳琅满目的美食，可最难忘的，还是黄河滩区的正月十五。那素水饺的清鲜、花糕的香甜、隔年瓜与隔年藕的醇厚，那袅袅炊烟，那点点火把，那奔跑的身影，早已深深烙在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