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熠(任城)
腊月初八的清晨,黄河滩区的风裹着米香钻进巷子。母亲在灶台前忙碌,铁锅里翻滚着赭红色的粥,红枣、红豆与糯米在沸水中沉浮,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窗棂。熬得久了,米粒化开成绵密的糊,甜香混着豆类的醇厚,飘满整个院落。孩子们捧着粗瓷碗,呼出的白气与粥雾交融,暖意从舌尖漫到心尖。
熬粥的工序,曾是母亲冬日清晨的庄严仪式。豆类与坚果需半夜起床浸泡,莲子细细去芯,薏米静静释香,所有米类淘洗得不见一丝浑浊。果干最后入锅,经慢火两小时的熬煮,香气才彻底弥漫屋子。
腊八节的粥,熬的不只是粥,更是时光的沉淀与亲情的黏稠。母亲说:“粥熬久了,就像日子,越过越稠。”可现在,生活像一锅被迫快煮的粥,还没来得及沉淀香醇,便被匆匆倒入下一个流程。我们忙着抢红包、回消息,却忘了那碗最朴素的粥里,藏着祖辈的辛劳与土地的温情。年味变淡,看似是因为时代变了,生活快了;但究其根本,或许更是我们弄丢了那份愿意为一份仪式而“慢下来”的心。仪式感不是复旧,而是让漂泊的日子有根可寻。母亲的铁锅,家族长的“福”字,祠堂的香火,都是根的印记。
腊八节,本是团圆的起点。从前母亲熬粥时,父亲默默劈柴烧火,哥哥负责护送至祠堂,我帮着剥莲子——全家人的手,都沾了同一份温暖的粥气。可现在,团圆有时竟像一项“任务”:见面寒暄几句,放下礼物,目光便落回亮着的手机屏幕。我们不再为一碗粥的分享而感动,因为生活中,感动的阈值被抬得太高。
腊八节的粥,熬的是时间,是亲情,是根。母亲的铁锅,熬出了童年的甜;家族长的“福”字,写下了族人的暖;小路口镇的大集,赶出了生活的鲜。
如今,腊八节的清晨,风依旧会钻进巷子,却难再裹来记忆里那般厚重的米香。那碗粥的滋味,似乎已永久封存于童年。
但或许,我们仍能在某个匆忙的间隙,为自己、为家人,静静地慢火熬煮一锅粥。让谷物在水中慢慢舒展,让香气重新充盈房间,让氤氲的热气,再次唤醒血脉里深埋的根。让“年”不再只是日历上的标记,而在我们真心实意的参与中,重新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