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09日
第03版:第三版

爷爷的春节

赵志勇(嘉祥)

农历腊月二十三的小年一到,爷爷的春节便从那张厚重书桌、一汪幽深墨韵里缓缓洇开。爷爷是村里少有的会写毛笔字的好手,每到此时,乡邻们就会买上几张红纸登门,连续几天,爷爷的案桌上都摆着一大摞红纸,每卷红纸的角上爷爷都用小楷工整地写着人家的姓名和需求的对联数量。

写对联,爷爷从不用瓶装墨汁,说它是“臭”的,写出的字发飘,留不住神,配不上新年的期许。那时候,爷爷会取出家传的歙砚与珍藏墨条。在我印象里,那砚台细腻光亮,温润如脂,透着和爷爷一样的威严,让我不敢触碰。

爷爷是站着磨墨的,清水滴入,爷爷稳实的手便握着墨条一圈复一圈地研磨起来,力道不疾不徐,似乎伴随着某种赏心悦目的韵律。墨条是沉默的,可我总觉得它通过磨墨的手在和爷爷说着悄悄话。现在想来,磨墨应该也是一个技术活,不仅仅是磨成墨汁那么简单。父亲曾帮忙磨墨,因少了几分精气神被爷爷嗔怪。

研好墨,爷爷巧手折纸,方方正正的格子跃然纸上。铺好纸后,他总要对着纸凝视片刻,再落笔挥毫,厚重端方的颜体字一气呵成。红底黑字,热烈与沉静相融,“天增岁月人增寿”“积善人家庆有余”,字字皆是对乡邻的美好祈愿。写好的对联挂绳晾干,墨香愈浓,年的味道便也愈浓。

爷爷仔细核对姓名,将晾干的对联卷好封装,放进篰篮等候乡邻。爷爷总说:“年的美好有一半是贴在门上的,马虎不得。”这一笔一划,不仅仅是写字,更像是一种郑重的托付,以笔墨联结起乡邻的温情。

随着爷爷年岁渐长,执笔微颤,仍坚持写对联。可如今,手写春联渐被烫金印刷品取代,金光闪闪却少了墨香与匠心,只剩生硬的规整。新春再至,彩灯流转,却少了旧时韵味,年味像流水线产物,少了能入心的温度。

我忽然无比怀念爷爷书桌上那一片小小的“红海”,怀念那磨墨时单调又安详的声响,怀念那混合着墨香的独特气息。那个在缓慢研磨与一笔一划中构建起来的“年”,似乎远不止于辞旧迎新的美好愿望,那恰如精心设置的精神洗礼,你必须亲身参与,付出时间与诚心,“年”的丰饶与神圣感才会真正被你请进生命里。

爷爷的春节,是用心写出来的。墨痕会淡,红纸会褪,但那份藏在笔墨里的虔敬与传承,早已刻进岁月。那缕清冽墨香,始终在心底沉睡,等待着被一颗念旧的心,轻轻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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