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伟建
老家给我留有一小块宅基地,那是父亲在世时给他的几个儿子留下的最大一笔遗产。当年,他用双手和铁锨,日复一日地挖坑、剜土、推车,历经多年,如蚂蚁啃骨头一般垫起了这方土宅。
因工作生活在几十里外的县城,属于我的那方宅基地上一直没盖房,家人就开垦出来种些应季蔬菜,四季不闲着。
数九时节,我赶回老家为母亲过寿。吃完午饭,我去后院看那块属于我的宅基地。院墙外,除去一方猪圈,一个狗舍,一个鸡笼,剩下的地方就都交给菜园了。小寒快到了,蒜苗已顶破塑料薄膜,白菜还没收,一片菠菜被树叶覆盖着,叶子依然青绿。
宅基地下面曾是个大水坑,几十年前,大坑直通村北清河,四季流水不断。眼下,清河已断流多年,坑也干涸了。新修的高铁在村东穿行而过,横跨这方农田,届时,将有更多的人告别家乡奔赴远方。
母亲指着东北角的一小块地说:“待会挖点胡萝卜带着吧,一点化肥都没上,好吃得很。”我应了一声,转身去找铁锨。一张席子大小的地方,被树叶密密盖着,不细看都很难看出下面还有长满细碎叶片的胡萝卜。我慢慢拨开叶子,那青翠欲滴的胡萝卜缨子就露了出来,像初生的孩子,贪婪地沐浴着冬阳。
这树叶来自邻居家的两棵大杨树,邻居已搬走多年,没有院墙,房屋凋敝,白杨却一年比一年粗壮。无意间,落叶为胡萝卜盖了一层过冬的被子。
我开始用铁锨小心翼翼地挖胡萝卜,我要试探铁锨和胡萝卜之间的距离,尽量不要伤到它们。此刻的我,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在地里干活的时光,感谢那段生活经历,让我掌握了用铁锨挖地干活的技能。我能准确预测胡萝卜埋在地里的深度,以及胡萝卜之间的距离,我知道右脚需要怎样的力道蹬锨,左脚怎样做好支撑,胳膊和腰部该如何协调发力。果然,伴随着铁锨下去,一个个胡萝卜随之松动。拔出铁锨时,一个个胡萝卜便见了天日。
土地是沙土质地,挖地并不费多大力气。乡村是泥土做的,沙土也好,黑土也罢,只是乡村的一种表情。长在土地里的蔬菜,它们只相信节气,相信根脉,相信因果,从不欺人。对人而言,每次与土地、庄稼或蔬菜的相遇,都是一种缘分。一季又一季的庄稼,一茬又一茬的蔬菜,迎来送往,循环往复,迎来一茬丰收,就多一份希望。如果没有土地陪伴,何来丰收?如果没有丰收陪伴,一生多么苍白。
就这样,这些或黄或红,或大或小,或胖或瘦的小家伙,被我从地下一个个请了出来,它们身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是我将熟睡的它们唤醒了,将沉睡的冬天唤醒了。在冬天的一个下午,把这块土地唤醒了。
这些胡萝卜自从被撒下种子,就没有出走过,慢慢经历炎夏、凉秋、严冬,它们与时间逐渐达成了和解,签订了某种契约。它们一直生长在黑暗中,一直安睡在时间最深的睡眠里。风雨来了,就摇一摇、晃一晃,根随之就往下扎一寸。就这样,摇着摇着,晃着晃着,根就扎结实了,胡萝卜就长大了。然后,慢慢等着有一天,来人将它们唤醒。
这些胡萝卜远不如市场上卖的那般大,那般均匀,拇指粗细者居多,根须丝丝缕缕,神似小人参。我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我将胡萝卜缨子慢慢薅掉,放在一起。妻子说,用白面拌了做蒸菜,加点蒜泥,蘸着吃,既是菜,也是饭,省事又管饱,在饭店里都是一道很受欢迎的菜。
小寒时节,空气清冽。这个下午,我挥动铁锨,活动筋骨,竟然出汗了。在这个静谧的小村,在小村的寂静一角,在属于我的这方小宅上,我将新鲜胡萝卜一个个收拢起来。我没参与耕耘、播种和管理,只是参与了丰收,享受了丰收的乐趣,竟有不劳而获之叹。
母亲说:“这胡萝卜,别看长得不咋样,蒸着吃,熬汤喝,腌咸菜,炒菜用,都好吃。”回家当晚,我就蒸了几根,入口果然香甜软糯,滋味很正很足。吃一口,品一下。再吃一口,再品一下。晚上做梦,一夜甜蜜。
真后悔自己当时不肯出力,挖得少,带回来的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