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占奇
冬日凛冽,又想起当年求学的经历。那时候上学不只是学习,更像是一场与命运的博弈,能在中考或高考中成功突围,对大多数农村孩子而言,这是唯一改变命运的通道。
小学教室是土坯房,初中是低矮的砖瓦房,窗户没有玻璃,冬天用塑料布挡风。课桌板凳是学生自带,家里条件差不带桌子的,只能跟同学共用一张桌子,我就是其中一员。课本借高年级的,书页卷边、字迹模糊,甚至连词典也要借同学的,晚上还要点着煤油灯夜读。
记得那年,我要去外地读书。快开学了,学费像一块巨石压在娘的心头,挨家挨户借钱还是凑不够。我决定去学校问问能否减免学费,母亲同意后,我鼓起勇气去学校询问。因为是第一次出门,娘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注意安全。我按照录取通知书的地址到校后,得到的答复是“无法减免”。我只好坐火车回家,那时每天只有一班车,为了当天赶回家,匆匆买了车票,结果还是晚了。我去售票处退票,因为车票脏了,没有退成,只好无奈地走在大街上。那一刻,我仿佛听见有人在心里唱:“想娘做的那碗面汤,想娘做的那件衣裳,想娘看我时那脸慈祥……”我坐在路边的一棵树下睡着了,醒来泪流满面。
两天后,我又去了市招办,万幸调整了学校,离家近些,学费也低。
家里养的鸡是唯一的收入来源,天还没亮,娘把仅有的两只老母鸡捆好,放进背篓里,牵着我的手,走到集市,换了十二块钱。娘把钱塞进我贴身的衣兜,说:“拿着,好好念书。”离开家的那天,走出好远我回头望,看见娘站在尘土飞扬的路口,身影单薄得像秋后田野里的高粱。那一年,娘颤抖着掏出裹了三层布的毛票说:“恁姊妹仨念书,我砸锅卖铁也要凑够钱。”娘用她瘦弱的脊梁,挑起三个孩子通往未来的路。
我是住校生,每月背着干粮和咸菜往返,宿舍里铺着草席,冬天冷得缩成一团,夏天蚊虫叮咬难以入眠。学校的老师多是本地师范毕业生,为人朴实厚道。有人晚起被罚跑步,有老师悄悄说情;有人交不起学费,班主任会自掏腰包垫付。月末,我坐公共汽车回家,下车后,太阳已经落山了。踩着洒满夕阳的小路回到家里,看到娘在灶前忙碌的身影,吃一碗娘做的热面条,那是我一个月里最温暖的慰藉。娘的世界里没有诗和远方,只有在灶台边搅动锅铲,在田间地头挥汗如雨,在灯下缝补破旧的衣衫。她撑起了一个风雨飘摇的家,也撑起了我们生命中最厚重、最温暖的天空,那是用汗水、坚韧和无言的爱写就的一首散文诗。
那个年代的求学,是在困苦中成长,在一次次晨读与夜行中走向远方,像一场沉默的长征,没有呐喊只有脚步,没有光环只有坚持。如今,回望那段岁月,早已不是简单的苦字,而是一种淬炼,它教会我们在贫瘠中寻找意义,在局限中仰望星空。那些曾经走过的泥泞、吹过的瑟瑟寒风、熬过的漫漫长夜,最终都化作了生命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