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恒利(汶上县)
十七年前的那个冬夜,父亲的最后一滴眼泪,滑落在寒冷的夜色里。
父亲在人生最后的时日里,不幸患上了半身不遂。起初,他还能勉强挪动两步,甚至一小步一小步地将笨重的身子拖到村庄后面,看看自家的农田。后来,便只能在廊檐下的沙发上呆坐,两眼浑浊无神。再后来,连沙发也不能坐了,只能终日躺在床上艰难度日。
这期间,吃苦受累的是母亲。为了不耽误我和妻子上班,也不耽误大哥外出打工,母亲独自揽下了照顾父亲的重任。她总是念叨:“只要我能伺候,就不会连累你们。”说归说,我们终究放心不下,只要时间允许,总会尽可能多地回家看看。
父亲患病后,最让我心酸的是他外出摔倒。那次,邻居大婶急匆匆跑到我家门口高喊:“恁爹摔地上起不来了,快!快!”我冲出去,见他躺在地上,身上沾满尘土和草屑。看着父亲那无奈又无助的眼神,我的眼泪直往上涌。我赶紧俯身,用双手慢慢将他从地上抱起来,搀扶着他,一点一点挪回家中。
常年卧床,最怕生褥疮。好在母亲勤快,父亲一直没怎么遭过这份罪。天热时,母亲用大锅烧好开水,盛满一大盆放在院中单人床旁。我用毛巾蘸足热水,在他身上细细擦洗。每洗一次澡,都要花上好长时间。也正因为母亲的精心,父亲始终没生褥疮,少受了许多苦。
冬天是父亲身体最弱的时候。以防万一,我每天下了班,便直接回家陪着母亲一起照料。那时的父亲,已经不知道饥饱。我每次到家,总是先跑到他床前问饿不饿,而他每次都说“饿”。母亲轻声说:“明明刚吃过,怎么还饿呢?”即便如此,我总会再喂他几勺奶粉,心里才踏实。
父亲离开的那个夜晚,冬天正深。昏黄的灯光下,我站在床边,看见他眼角缓缓淌下一滴眼泪,顺着面颊无声滑落,仿佛是在向我们做最后的告别。我们兄弟姐妹立刻围拢过去,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而后静静合上眼睛,安然离去。
十几年过去了,父亲那最后一滴泪,依然清晰地定格在我脑海里。那是他对守在身边的子女无言的告别,那滴泪里,藏着他一生的万千经历——有成功,更多的,是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