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怀
老杨有一双好手,手掌厚且宽大,手指长度均衡,十四节指骨既不凸出,也不凹陷,连位置也生得刚刚好,像被最精密的仪器操控着,稳稳镶进皮肉里。
老杨还是小杨的时候,人人见了都说,小杨这孩子天生一双大手,抓起篮球来跟喝水一样自然,是个运动员的好苗子。“我就是当篮球运动员的命!”他昂起头一脸傲气。小杨妈看着小杨飘着红叉的成绩单,又看看小杨的手,脸色有些复杂。
果然,小杨的傲气在高考发榜时消散了,直到面摊老头端面时看到了小杨的一双好手,眼睛睁得溜圆。“咦——”老头把面推到小杨面前,用围裙擦了擦沾了油花的手,“娃儿,你先吃着,不够再免费给你加面。”小杨在他妈絮絮叨叨的骂声中加了两次面,吃得满头是汗。末了,那老头慢悠悠地走过来,收钱时还不忘搓了搓小杨的一双手,“好家伙,手上还真不出汗噻。考不上学有啥子要紧,跟我老汉学手艺饿不死。”小杨妈把眼泪一抹,往桌上的钱上又叠了几张票子,“学一门手艺也好,考不上学的人有的是,不吃饭就能活的人可没有。赶紧拜师傅。”
学了手艺,开了面馆,娶了师傅的孙女,送走了老娘,小杨变成了老杨。老杨的一双好手又稳又快,和面一斤面三两水不用秤和杯,削面如飞刀摘叶,如银鱼戏水。冲着这一口筋道嫩滑,店里顾客挺多,老杨媳妇玉红的衣服也就越穿越新。老杨开始絮叨着要个儿子,将来把自己的手艺传给他,却被玉红啐了一口:“咱家孩子以后可是要考大学当高材生的,谁像你起早贪黑地削面。”老杨想起没有实现的篮球梦,和面的手顿了几秒。
对街传来劈里啪啦的鞭炮声,玉红慌慌张张从外边回来,只说了一句话:“坏了!”
玉红把裙摆一摇,回了后屋。老杨心不在焉地和面,想起前些日子,常来面馆的老客念叨着对街口盘了个铺子在装修,一打听老板要做刀削面馆。那老客心好,回头吃面的时候就跟老杨通了个气,老杨没当回事,笑笑没说话。
街那头的鞭炮放完了,隐约传来主持人用麦克风说话的声音。老杨不急不徐地和完了面。面要“三揉四醒”,还要“手光、盆光、面光”,心也得光。老杨揉着面团想,玉红急什么,总归,新衣服少不了她的。
老杨没料到,对街上的竞争对手竟是个铁皮东西,开张第一天,老杨备的面头一次没用完。玉红埋怨他:“我早告诉你了,还不当回事,店里人都跑了,全去铁皮机器那吃面了。”老杨半信半疑,铁皮机器能削面?煮进汤里,岂不是一股铁锈味儿?但店里的顾客确实少了,面也没用完。老杨把汗一擦,跨出了杨记面馆的玻璃门。
过了饭点儿,也不妨碍新面馆门前排着长队。老杨透过窗户看过去,店里满是人,后厨是半敞开的,里面的机器手臂微微颤抖,手上动作不停,面片“唰唰唰”地飞进了锅。阵势倒不小,老杨心里想,就这么一个破机器,能比得上师傅几十年传下来的手艺?
老客笑容满面跟过来说:“每分钟140刀,一分钟能削20碗。客人要是挑剔,还能切出薄厚不同。”老杨不吭气,玉红气得三天没怎么吃饭。
没两天,服务员小翠不干了,要去厂子打工,老杨知道,她是怕面馆倒闭了。老杨叹了口气,把小翠工资结了。眼见对街那厢红火,这边老杨的面越剩越多,玉红觉得浪费,捡起来要包饺子。客人们闲聊间也不免提到隔壁的削面机器人,老杨听了暗自恼火:“我就是一个厨子,我不懂那些事。”
话是这么说,可私底下,老杨想让玉红买一碗机器人削的面,尝尝味儿,可两人都拉不下来脸,最后还是玉红尴尬地说,买回来也是坨了,这事才过。可老杨依旧不信,自己半辈子功夫不抵那个机器?笑话,老杨把案板一放,挽起来袖子,又开始练手上的功夫。
面是骨,淋上的臊子是肉,葱姜蒜撒上是皮,一碗好面肉骨皮皆备,只有人,才能给出魂。面不离刀,胳膊伸直,一手端平,手眼一条线,一棱赶一棱,平刀是扁条,弯刀是三棱。如此削出来的面才中厚边薄,似柳叶弯弯。老杨的手宽大厚实,即使汗流浃背,手也是干燥的,因而能把案板托得纹丝不动,面片飘飘洒洒落入沸腾的煮锅。都说炒菜要有“锅气”才有滋味儿,老杨觉得自己的削面飞刀就是所谓的“锅气”,刀在,面的魂就在。
老杨备的面团少了,夜里总做梦,白天起来,精神头也不太好,玉红问老杨做了什么梦,他也不说。她没想到,老杨是不好意思说,梦里,那机器人时而变成一堆废铁,时而被他砸坏还浇上了油漆,机器人趴伏在地上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羊,他便跳上去,骑着耀武扬威地在街上走。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还做这些幼稚的梦,老杨醒后有点尴尬。
日子还是得过的,老杨不练飞刀了,他去新华书店买了几本商业书,没事儿就坐在店里看,研究“创新”。
那几本书看着看着,“创新”八字还没一撇呢,店里的人多了起来,“那机器人做得面没味儿,吃着真没意思。”客人们说完就吸溜吸溜地吃起面来,玉红又换上了新衣服。
老杨还是梦见骑着机器人在大街上跑,这一次他心里无比爽快,在梦里,他的手里有无数把飞刀不间断地扔出去,人群中绽放出绚烂的礼花。只是有个问题他想不通,这机器人,咋就不如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