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良进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一天,老王蹲在废弃的锻造车间门口,吧嗒着旱烟。车间中央,那座曾吞吐烈焰、锻打了无数精密零件的巨大燃煤炉,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炉膛里最后一点暗红的余烬,也即将熄灭。明天,拆迁队就来了。他摩挲着口袋里一个沉甸甸、黑黢黢的东西,眼神复杂。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在空荡荡的厂区打转,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老王在这里干了四十年,从十五岁的学徒到厂里最年轻的八级锻工,再到如今满头华发的老师傅。这座燃煤炉就是他的老伙计,炉膛里的火熄了,他心里的火也跟着凉了半截。
“王师傅,还没走啊?”厂长骑着二八大杠从门口经过,车筐里装着半箱办公用品,“厂里的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您那点家当也该拾掇拾掇了。”
老王磕了磕烟灰:“厂长,这炉子……真就这么拆了?”
“不拆咋办?”厂长叹口气,“市里规划都下来了,这片要建商品房。再说了,现在都用电炉了,谁还用这老古董?耗能大,效率低,早该淘汰了。”他跳下车,拍了拍老王的肩膀,“我知道您舍不得,可时代变了。明天拆迁队一到,轰隆几下就没了。”
老王没说话,只是又往炉膛里瞅了一眼。那点暗红彻底灭了,只剩下黑漆漆的炉膛,像一张沉默的嘴。
夜深人静时,老王又摸回了车间。借着月光,他从炉膛底部的灰烬里扒拉出一个黑黢黢的铁疙瘩,足有砖头大小,表面坑坑洼洼,毫不起眼。这是他退休前打的最后一个活儿,当年为一台进口精密仪器锻的特种零件。后来仪器淘汰了,这零件也就成了没人要的废品。可老王舍不得扔,这是他手艺的最后见证,是他用三十年火候淬出来的心血。
第二天一早,拆迁队的轰鸣声打破了厂区的宁静。巨大的铲车开进车间,开始拆解那座陪伴了老王半辈子的燃煤炉。老王就站在警戒线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铁疙瘩,像抱着个婴儿。
“老王师傅,您这是干啥?”一个戴安全帽的年轻人喊道:“赶紧让让,这儿危险!”
老王不动:“让我再看看。”
“看啥呀?一堆破铜烂铁而已。”另一个拆迁工撇撇嘴:“您怀里抱的啥宝贝?还舍不得撒手?”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有人说:“王师傅这是老糊涂了,抱着块废铁当宝贝。”还有人说:“守着那过时手艺有啥用?现在谁还靠力气吃饭?”
老王充耳不闻,只是死死盯着那座正在被拆解的炉子。当炉身最后一块钢板轰然落地时,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急刹车停在路边。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匆匆跑来,额头上渗着汗:“请问,这里是不是红星锻造厂?”
没人理他,大家都在忙着拆东西。
中年人又问:“请问哪位是王建国师傅?”
老王浑身一震,缓缓转过身。
中年人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您就是王师傅?太好了!我可找到您了!”他气喘吁吁地说,“我是国家天文台的,我们急需您当年为‘搜索者一号’卫星地面接收站锻打的那个特种耐热合金零件!”
老王愣住了:“搜索者一号?那不是……”
“对!”中年人激动地说:“当年那台被认为淘汰的仪器,其实是我们国家早期航天项目的关键设备!最近我们要重启这个项目,可核心备件的图纸早就遗失了。我们查了十年才查到线索,说唯一的实物备件是您亲手锻打的!”
老王怀里的铁疙瘩突然变得滚烫。
中年人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黑黢黢的零件,对着阳光仔细查看:“没错!就是它!王师傅,您知道吗?这个零件采用的特种锻造工艺,现在的数控机床都无法复制!您这手艺救了我们整个项目啊!”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刚才还在嘲笑老王的那些人,此刻全都张大了嘴巴。
老王看着那个被中年人视如珍宝的铁疙瘩,又看了看正在被拆解的炉子,突然老泪纵横。他以为自己守护的只是一份即将逝去的记忆,没想到竟是国家的宝藏。
中年人郑重地说:“王师傅,我们想请您担任项目技术顾问,指导我们重铸这种特种零件。您愿意吗?”
老王颤抖着伸出手,那是一双布满老茧、伤痕累累的手,却也是一双创造过奇迹的手。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崛起的新城区,突然笑了。
炉火虽然熄灭了,但匠心永存。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