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土
无论在城市的高楼里居住多久,都是一种漂泊。也常常会在某个深夜,另一个自己就不由自主地飘回到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村庄。
一场秋雨和白露,把北方的夜晚染上了一抹沉甸甸的凉意。此时,是适合去乡下看看的,就像眼前这个叫解庄的村庄。我从县城出发,开车去解庄,大约十几分钟。
在城镇化建设的进程中,许多村庄,像一个个怯懦的孩子蜷缩在城市的边缘,却又倔强地守护着村庄的原有风貌,和作为村庄的那一丝尊严。执拗地告诉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我是村庄,不是城市。”
站在村庄的路口,抬头便可望见不远处工业园区的厂房。城与村,此时在眼前变得模糊起来。在将来的某一日,解庄或许会变成一个“城中村”,且面临着观念、价值、生存与习俗的多重改造。城市与乡村,必将在不断求变的过程中相互融合。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也必然会长出思想灵动的翅膀。这对翅膀,一边是城市,一边是乡村。而这对并不对称的翅膀,不会使人们偏离了航向。
当然,村庄的那种倔强与韧性,是刻在骨子里的,这还体现在一幅巨大的墙体画上。其中的一幅,画的是火遍全国的电影《哪吒2》中的哪吒形象。哪吒的旁边,用大字写着“我命由我不由天”。
解庄村因为《哪吒2》电影火了之后,村里有人突发奇想,请人把电影中哪吒的形象画到了墙上。哪吒,中国民间神话故事中的传奇人物,他可以成就一部电影,自然也可以成就一个村庄。解庄出圈了,同时出圈的,还有这个村的支部书记解鸿飞。
表面看这是一次偶然,而里面是不是隐藏着一些深层次的必然。为什么是解庄,而不是别的村庄?是不是神话中哪吒的某些特质,在现实中与解庄人骨子里流淌的基因实现了某种暗合?墙面上只是彩绘与标语,其实也是解庄人行动上的一种映照。努力与时代的节奏同频,同时又要让村庄更像个村庄。
三十多岁的解鸿飞,军人出身,回乡创业反哺家乡,同时还把村支书的担子扛在了肩上。未来,注定是青年的,尤其是那些有胆识有魄力的年轻人。年轻人,有韧性,表情里却永远是风轻云淡,这大概就是对“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诠释吧。
我努力在解庄村的街巷,找寻自己心中村庄的影子。秋阳里,一些老人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聊天,或者在大门过道下喝茶。而他们的子女,都在周边的企业里工作。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就回到农村的家里。农忙时节,他们则短暂转身,走进土地与庄稼。
人们对土地的依恋,是长在骨子里的。曾经的农民,如今虽无法仅仅依靠土地过上更富足的生活,却也无忧无虑、悠闲自在。就像解庄村里的老人,曾经的梦想早已被现实磨平,如今,他们只满足于一缕阳光和一缕秋风。
40多年前,从云南金沙江畔远嫁到解庄村的纳西族姑娘,如今已经76岁。今年,村里帮她订了机票,并亲自陪同她和老伴飞去了云南。第一次坐飞机,见到了几十年未见的娘家人。老人眼里的泪光和皱纹按捺不住的笑意告诉我,她很知足、很满意,这是她今生唯一的愿望。
中国人的灵魂里,永远驻着情怀二字。家国情怀,不是空泛的一句口号,它需要飞起来,而更多的时候是落地。落在家里,落在村庄,落在村旁的沟渠、乡间的小路和一片片庄稼地里。最终,它会落在每个人的心里。
支撑乡村走得更远,当然不能依赖于某一个人。而我也相信,总有人在做,也总有人会跟着继续做。也许将来的解庄,中国的村庄,将不再是现在的模样,而人却终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就像许学森,一位出生在解庄村的月球和深空探测的“90后”科学家。他的父亲不善言语,只是一脸无奈地说,孩子成了国家的人,回不来呀。
科学家在父亲心里,依然是个孩子。孩子的梦想一直在月亮之上飞翔,飞向更深远的太空。而他的心里,应该会装着这个解庄,因为这里装着他的童年与少年,也装着他曾经的梦想。这里,是他梦想起飞的地方。
永远不要小瞧了一个村庄,多少人的人生,都是从这里起飞的。也由此,让人理解了那些村里的老人,他们那么容易就知足了,就幸福了。因为他们从自己孩子的身上看到了未来,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村庄以外更深远的世界。
解庄的解,还是解开的解。敞开胸怀,无论未来的村庄面临的是机遇,还是挑战,都需要村里的人们张开双臂,勇敢地去拥抱、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