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03日
第06版:第六版

微山湖冬寂录

种衍洋(微山县)

我自微山西港踱出,便落入微山湖的冬幕。朔风掠过冰面,携来枯苇与冰水的清冽——那并非单纯的寒,倒像是经霜淬炼出的冷香。我总爱立在驳岸,眺望这片凝固的浩瀚。昔日接天的莲叶早已沉入时间的褶皱,唯见疏朗的冰凌嵌在墨玉般的水镜上,如天地遗落的偈语。

残荷褪尽秋日的颓唐,化作了冰面上嶙峋的笔触。有的擎着冰冠指向天空,有的俯身吻向冰面,枯茎与冰晶缠绕,宛如静默的献祭。风过时,整片冰原发出低沉的嗡鸣,似大地沉睡的鼻息。忽然记起渔人说过,冰下的藕节正裹着淤泥安眠,将酷寒化作滋养——这多像文人在雪夜围炉,将满腹冷遇封存进待启的砚台。

犹记某个盛夏黄昏,荷浪翻涌,将夕照揉成满湖碎金。而今,所有喧嚣都被收纳于冰下。冬日的微山湖像一位敛去表情的智者,将万语千言沉淀为素笺上的无边留白。

某日偶遇破冰捕鱼的老者。他将渔网沉入冰窟,粗粝的指节掠过冰凌,动作带着抚琴般的轻柔。

“湖冻成这样,不觉得寂寞?”我问。

他指向冰下:“你瞧,它们挤着呢。”俯身望去,几尾暗影正紧贴褐色荷根缓缓游弋。破冰处腾起的水雾氤氲了他的面容。那一刻我窥见了生命的寓言——冰层越是厚重,暗流越要相拥。

暮色渐浓,冰湖开始吐纳幽蓝的寒光。纵横交错的冰纹在夕照下铺展成无字天书。我忽然彻悟:每道冰纹的延展都不是终结,而是对春水的漫长邀请;每片雪花的消融不是逝去,而是为返青的湖岸预埋的伏笔。

风又紧了,冰面传来绵长轰鸣,似有龙眠于榻。转身欲归时,忽见那枝斜插在冰隙里的枯荷依旧在坚守。它嶙峋的骨架撑满晶莹霜花,仿佛在静静等待——等待东风某夜咬破冰壳,好将它贮存在茎管里的那个完整旧梦,一滴不漏地还给即将苏醒的浩渺湖床。

2025-12-03 2 2 济宁晚报 content_216588.html 1 微山湖冬寂录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