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凡亚(微山县)
立冬过后的第七天黎明,我于微山湖湿地一湖心处邂逅那株断茎的老荷。
它斜倚在琉璃般的水面上,折断的茎秆如焦尾古琴的断弦,在朔风中震颤出厚重低沉的不屈音符。变成褐色的表皮裂开龟甲般的纹路,每道裂痕里都蛰伏着盛夏的蝉鸣与秋月的信笺,仿佛岁月将整个四季都镌刻进它的筋骨。
“瞧,我刺破了苍穹。”它忽然开口,声如碎玉,惊得芦苇丛中的白鹭掠起时抖落满身的星霜。荷茎断裂处渗出琥珀色的汁液,在水面上洇染成山川的脉络。我俯下身仔细辨认,竟在蜿蜒曲折的水纹里读出“风骨”二字——原来荷的魂魄,早已化成筋脉中流淌的松烟墨。
立夏那日它曾是湖心最骄矜的舞姬。碧色罗裙铺展三尺水榭,粉白花瓣缀满晨露,连蜻蜓立尖角都要踮起足尖。而今褪尽铅华,却以折戟的姿态完成最后的谢幕,茎秆弯曲成问天的弧度,似在向寒风叩问生命的真谛。
待暮色渐渐合拢时,老荷开始讲述它的轮回道场:春分它自淤泥中挣出新芽,嫩绿得能滴出水来,像是大地刚刚睁开的睡眼;夏初它撑开绿伞,为游鱼遮蔽烈日,翠叶底藏着青蛙的宫殿与蜻蜓的婚床;秋分它褪去华服,将萎败的花瓣化作养料,融入泥沼滋养来年的新梦;而今初冬已至,它以折断的骨骼为笔,在冰冷的水面上书写生命的偈语。
雪落时,老荷的残躯在风中奏响天地玄黄。断裂的茎秆与枯叶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老僧敲击木鱼,又似隐士抚弄焦尾。我忽然明白,那些被文人墨客吟咏的“枯荷听雨”,原是生命最后的涅槃——不是凋零的悲歌,而是涅槃后的激扬序章;不是终结的叹息,而是轮回中的强劲引磬。
更深露重,老荷的声音渐行渐远:“听见雪落的声音了吗?那是春天在磨墨呢!”它残存的叶片轻轻颤动,抖落满身霜华,露出底下新生的绒毛——原来在看不见的深处,生命早已织就霓裳羽衣。那些裂痕里渗出的浓稠汁液,原是时光酿造的琼浆,正等着封存下一个夏天的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