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健
青苗村的大顺、二顺、三顺三兄弟,在方圆几十里是无人不晓的人物。
三兄弟原本不是本地人,他们的父母年轻时,从外地逃荒要饭到了石头镇,见这里依山傍水,风景优美,便在青苗村安了身。三兄弟长大成人后,都没靠种田养家,而是争相走上了经商之路。大顺不仅承包了山上的橘园,还经销外地的柑橘,全镇的橘子大都出自他手;二顺经营着一个小型服装公司,专门生产裤头、围巾等;三顺的公司主要加工水果罐头。哥仨儿的公司虽不算大,可他们做批发也做零售,一年下来,营业额都不是小数目。不过,近几年由于市场竞争激烈,哥仨儿的生意经营状况急转直下。
深秋的一个空中布满条形状阴云的上午,几只麻雀在两株就要落光叶子的梧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偌大的院落里有一大堆橘子,黄灿灿的。瘦如竹竿的大顺,倒背双手,弓着背,围着那堆橘子不停转圈。这么多橘子卖不出去,再拖下去会烂掉,那可就是血本无归啊!他心急如焚。
一辆半旧的黑色本田雅阁疯牛似的驶进了敞开的院门,车的引擎盖上掉了鸡蛋大的一块黑漆,看上去像沾了一撮白毛。车嘎地停下来,两扇车门相继打开,二顺和三顺先后从车上跳下来。
“哥,这可咋办呀?生意都不开张。”腆着将军肚的二顺,挥动着右臂火急火燎地说。
“明年说什么也要转型了……咱哥仨儿的生意已经不赚钱了!”大顺摊开双臂,摇了两下头。
二顺两手插进裤兜,歪着脑袋,一脸无奈地说:“可眼前这一关咋过呀?咱哥仨儿存了这么多货,总不能烂在手里吧……”
三顺的鼻尖上有个醒目的痦子。他慢吞吞地说:“都半年没给员工发工资了,他们整天缠着我讨薪,我都不敢回家了,手机也不敢开机……”
大顺没吭声,弯下腰拿起一个蜜橘,撕去橘皮,跟谁赌气似的,将整个橘瓤塞进嘴里。他的腮帮子鼓了起来,泛起亮光,那猴急的样子,像是要几口就吞下眼前这座“橘山”。
说来也巧,恰在这个节骨眼上,流行性感冒气势汹汹地来了。哥仨儿近些天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身体状况格外差,很快都中了招。三兄弟服药多日高烧仍旧不退,只好一起去了镇医院,住进了同一间病房。三人躺在病床上打吊瓶,他们都惦记着家里的生意,谁也不吱一声。大顺眯着眼睛,瞅着门外络绎不绝的感冒患者,脑间突然灵光一闪。
几日后,哥仨儿从医院出来后并未回家,而是在大顺的办公室里一直密谋到夜幕降临。次日一早,二顺从村里找来十几位能说会道的村民,三顺捏着一沓百元钞,每人分了一张。这些人将那张崭新的百元钞对折后塞进口袋,坐在靠墙的长条木椅上,竖起耳朵静听大顺的安排。
真是奇怪,仅过了几日,购买橘子、裤头、罐头的顾客就渐渐多起来。又过了十几日,居然刮风似的人人争相购买。昔日无人问津的橘子、裤头和罐头,一时间成了抢手货,这可是百年不遇的蹊跷事儿。
近段时间,商贩若到哥仨儿这里进货,货款概不赊欠,必须现款。三兄弟终于缓过劲来,手里有了钱,心情好得不得了。这日上午,大顺坐在能转动的老板椅上,两根手指敲打着电脑键盘,另一只手轻轻拍打桌面,嘴一咧,来了句《四郎探母》中的唱腔:“想起了当年事好不惨然……”
“大顺,还有橘子吗?”门开了,进来的是留着板寸头的赵发财。他以前贩卖橘子,后来改卖苹果了。
“赵老弟不贩卖苹果了?”大顺慢悠悠站起身。
“啥赚钱就卖啥呗!橘子有现货吗?”
“一吨七千元!”大顺双臂抱胸,脸上露出一副六亲不认的神情。
“昨天一吨的批发价……不是六千元吗?”赵发财一脸不情愿。
“橘子的价格涨疯了,一天一个价,说不定明天涨到八千呢,要不要随便,不强求。”大顺爱理不理地说。
“要!要!”赵发财说罢便用微信扫码付了款,然后颤动着腰间的赘肉出了屋。
近段时间,订单如雪片般向三兄弟纷至沓来,三人的生意一改往日的颓势,销量剧增。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这股让人看不透的抢购风依然呜呜地刮,且还从乡村刮向了县城,就连城里人都晓得了,今年是灾难年,要想破灾免难,只需长辈给晚辈送罐头和裤头各一个,晚辈回送橘子十个即可。这一传闻宛如流感病毒似的,四处蔓延,三兄弟的库存不仅销售一空,且订单还源源不断,三人赚了个盆满钵满。这个点子是大顺想出来的。
这毫无依据的事儿,能有人相信吗?信的人应该不多,可由不得你不信,图平安的事,万一灵验呢!那些散布谣言的村民,刚开始见大家抢购,偷着乐,暗自说那些抢购的人真傻。可没过几日,他们都沉不住气了,也急切地把那些东西买了来,送给了自己的晚辈或长辈。
这日中午,快递员送来一个包裹,是从几百里之外的一个小镇寄给大顺的。大顺暗自纳闷,谁寄的呢?
大顺啜一口酒,放下酒杯,起身打开纸箱,里面竟然是三个罐头和三件裤头,还有一封信。信是舅舅的亲笔:近几天海城流行起长辈给晚辈送罐头和裤头,也不知你们那里是不是也这样?还不是图个平安嘛!你们收到快递后务必给我寄来三十个橘子,切记!
哥仨儿凑在一起,看完信,一脸愕然,各自瞪大眼睛,许久没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