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

小时候，由于活动范围的狭窄，我只在村前的小河边看见过莲。即便如此，也充满了偶然的意味。那个小池塘原本是村民用于养水浮莲喂猪的，用竹竿隔成了数个小格子。不知是谁弄来一节藕扔在池塘里，很快落地生根，愈来愈旺盛，最后占领了整个池塘。也幸好池塘无主，村民们都懒得去清理，它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在池塘里站稳了脚跟。那年初夏，我第一次看见莲花开放，惊喜之状真是难以形容。我尚未入学，还没有学会任何与美有关的形容词，只知道惊讶地张着嘴巴，许久都没有合上。

如今想来，对美的亲近与喜爱，真是与生俱来的。我盼望夏天，盼望莲花开放的季节。特别是清晨，我愿意早早地起床，借着洗菜濯衣等事情，奔向小河，奔向必经的莲塘。早上的空气总是特别清新，加上莲花那股清幽的暗香，不啻于锦上添花。我踮着脚尖儿使劲地嗅呀嗅，不知道世间还有什么味道比得过莲花的香味。那时我喊不出“生活多么美好”之类的感叹，但这种感觉却真实地存在于我的脑海里。我经常久久地停驻于池塘边，盯着那一朵朵硕大的粉红出神，联想起《西游记》里的观音，恍惚间就有了如入仙境的感觉。

初次结识写莲的文章还是初中课文里周敦颐的《爱莲说》。盖因我念小学时，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还未编入课本，而我的课外书籍较少。当我读到“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这样的句子时，相似的体验让我瞬间如获知音。冲动之余，我第一次提笔写了一篇未经老师命题的作文——《我亦爱莲》。文章好坏自己无从评判，我却不知天高地厚地想到了投稿。彼时唯一能企及的期刊只有《初中生之友》，我看到里面发表的作文多附教师评语，便煞有介事地捧到教语文的张老师面前，请她评写。张老师刚刚毕业，正是对教书充满热情的年岁，她大笔一挥，给予了诸多溢美之词。那篇文章终究没能发表，稿子早已无处可寻。但如今提笔，年轻的张老师帮我写批语的样子仍清晰如昨。她弯眉垂首，面若莲花，白皙里透着粉红，纤尘不染，是我心目中如莲般美丽的女子。

回头细想，张老师培养学生成为写作爱好者纯属为爱发电。她那小小的房间里摆满了文学书，数次鼓励我去借阅。我没有为张老师采过一束山里的野花，没有送过一把家里种的花生，但她仍旧对我最为上心。每次作文讲评课，我翻开她递过来的方格本，上面是她用红墨水钢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批注，作文后面还有大段大段的评语，它们给予我满心的喜悦和无上的鼓励。她喜欢在课堂上朗读我的作文，读到一个好句子时，就停下来赞叹一句。其实，那时候我们都没有足够长远的目光，看到几十年后她喜爱的学生会成为一名作家。张老师那么做，唯一的理由是热爱。对文学的热爱，对学生的热爱，不求回报的热爱。

我从师范学校毕业后，实习时被分到了莲子之乡石城。我所在的学校横江镇丹阳小学四周盛开着莲花，实在合我的心意。傍晚，我喜欢走出校门，前往莲田散步。行走在花团锦簇的田埂上，整个人身心皆被陶醉，闻闻这一朵，摸摸那一株，爱不释手。待得暮色四合，方在蚊虫的驱赶下匆匆返校。自己做了教师之后，就特别能体会张老师当年的心境了。村小的孩子特别淳朴，恨不得把心都掏给老师。一些学生开始从家里往学校带吃的，一股脑放在办公桌上，然后人就跑了，让人不知如何是好。我有点担心孩子们带来的东西并未经过家长允许，这种现象必须及时制止。幸亏班级小，人也少，我利用班会课和他们进行了一次促膝谈心。我首先感谢了孩子们对老师的爱，告诉他们表达爱的方式有很多种，比如，用积极的课堂表现，用漂亮的作业和优异的成绩。我给他们讲了张老师的故事，请他们相信，如果说世间存在一种偏爱，那一定是学生的优秀让老师情不自禁。

两个月的实习转眼结束，孩子们哭着和我送别，用哽咽的声音反复说：“老师，还要回来……”可惜我最终没能达成再去那所小学的愿望，想来那些孩子也早已成年，各自奔向自己的未来了吧！我仍旧喜欢在夏天去乡间看莲，看它们开出好看的花，看它们结出饱满的莲子。每当这时候，我总是会想起小时候，想起张老师，想起人生中的第一届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