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有德
袅袅兮秋风,习习兮清凉。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秋风会引得多少人感慨!我本无意惹秋风,奈何秋风乱我心。“诗圣”以诗问“诗仙”,可谓意味悠长。
“自古逢秋悲寂寥”,在古诗文王国,悲秋篇可谓多矣!“悲哉!秋之为气也!”宋玉的悲秋吟破空而来,引发悲秋浪潮;杜甫一生漂泊,“万里悲秋常作客”;柳永自是多情,“那堪冷落清秋节”;东坡居士大彻大悟,秋风里也“梦断魂销”;马致远的《秋思》小令,悲秋达到极致……悲秋皆随秋风起,自边关至国都,秋风过处,离愁四起。秋风吹边关,君子意如何?秋风吹动边关情:“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一夜征人尽望乡”,纵然万丈豪情,难敌秋风动离情!秋风吹国都,君子意如何?张籍屡试不第,却因《秋思》久负盛名:“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临发又开封”,一处细节,万千乡思!这千年万年的乡思,“无计可消除”,恐怕“双溪舴艋舟”也“载不动”这“许多愁”……
不能不想起汉武帝的《秋风辞》。汉武帝是明君,也是诗人,一曲《秋风辞》,情致婉转,因自然之秋而人生之秋,不胜感慨:亲率群臣去河东汾阳祭祀后土,既“泛楼船”,又“横中流”,且有“箫鼓鸣”,君臣开怀畅饮,何等快活!却因一场秋风,乐极生悲——“欢乐极兮哀情多”。
悲秋之下,有颂秋者。清代诗人赵翼,晚年曾作《野步》诗,“倚杖郊原作近游”时,在秋风里遇见枫树层林尽染火红,忍不住嗔怨:“最是秋风管闲事,红他枫叶白人头。”扶杖出游,秋风吹动满头白发,依然心动,却不是理所当然的悲伤,而是浮世清欢,这境界便高了。“诗豪”刘禹锡境界更高,一曲《秋词》,“我言秋日胜春朝”;《始闻秋风》更视秋风如故人:“昔看黄菊与君别,今听玄蝉我却回。”一声“君”,故人情深无敌矣!虽然人已衰老,却是豪情不减:“为君扶病上高台”,只为所爱的秋风……
悲秋或颂秋,秋风无限情!从秋风吹过的诗词里走出来,漫步风光带,沐浴着秋风清凉,倒是别有韵味。
千百年来,悲秋似乎是人之常情。雄强如汉武大帝,君臣畅饮,也难免乐极生悲,一曲《秋风辞》,感慨系之矣!殊不知:秋日之静美,正是尘世之大美。繁华之时有狂欢,繁华之后有清欢……
秋天是美的,一种中庸之美,没有夏天的炎炎烈日,也没有冬天的皑皑白雪。秋风也是,没有夏天风中那般火烧火燎,也没有冬天风中那般天寒地冻。秋风温润如玉,清凉如水,是夏与冬的分水岭,不热不冷,不疾不徐,其实挺好。
听秋风里飘荡的秋之声:鸟鸣和虫鸣,还有稀疏的人声,在秋风里浮动。“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明月清风,鸟鸣深处;“七月在野,八月在宇”,此刻,路边、草丛,虫鸣唧唧,起伏有致;夜行人三三两两,曲径之上,林木之下,闻其声却不见其人……只为秋月、秋风、秋夜不可辜负。尘世万象,此时此地,神秘化身为另一种境界。
看秋夜里清丽的秋之色:“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沿河散步,清风徐来,恍若穿越时空。头顶皓月千里,夜空旷远深邃,一个神秘又神奇的新世界。身边的花草树木,大白天如此熟悉,月色之下明朗却又朦胧,如诗,如画。脚下清辉遍地,秋水般清澈,似乎在缓缓流淌。大地秋声,在秋风里、月色里飘出,像轻音乐,又如云雾般缥缈……
此刻的“健康步道”似乎陌生起来,一身轻松,遍体清凉,仿佛冯虚御风,遗世独立,不知来路,也不辨去向,任凭秋风引路,自在前行。
秋风吹动着时令滑向深处。“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一叶知秋,见落叶其实也是美好,“其叶沃若”至“其黄而陨”,完美的生命轨迹,绚丽之极,归于平淡。见过风光带的白杨、杨柳的落叶,也见过银杏、黄槐的落叶,深褐或者金黄,不同的色彩,一样的生命。
秋风清凉,披着秋风,行走在沿河风光带,如行走在余生旅途上,浮华尽去,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