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英
形意拳创始人尚云祥,性子耿直如牛,平生最烦“拜码头”。
所谓拜码头,即初到某处,先去拜会当地权高势大者,以求人和。
尚云祥训诫徒弟们说,拜什么拜?这叫啥事儿?你们把桩给我站稳喽,把拳给我练好喽,别的腌臜事,少去琢磨。功夫在身,凭本事吃饭,你自个儿就是个码头,大码头。
把桩站稳,把拳练好,听着容易,做起来可忒难了。这不,徒弟张豫书,有个招式老是差口气儿,尚云祥犯了急,伸两根指头扒拉他一下,说,你这后生,悟性明明不赖,今儿个咋就这么笨呢?
这下可好,一眨巴眼儿,张豫书没影了,找半天,原来是蹲旮旯里抹眼泪去了。那年,他还不满十六周岁。
这个哭鼻子的张豫书,学成之后,可有了大出息,他在冯玉祥部队里,当上了武术教官!每当有人提及此爱徒,尚云祥嘴上不言语,那张宽脸膛,却一点点泛出光来。
张豫书离开部队后,赴唐山开武馆,没想到,却因没拜人家的码头,摊上了事儿。唐山本地的武把头们,约他于某时某处公开比武,欲以车轮战术,令他出丑。
这事很快传到尚云祥耳中。他一撂筷子说,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尚云祥疾行至河边,没遇上赶趟儿的客轮,干脆搭了艘运煤船,前往唐山。
尚云祥赶到时,场子刚布置上。当地诸武家亮出家伙,满面杀气。被围在中间的,正是敢怒不敢言的张豫书。
尚云祥没吭气儿,拎起一把椅子,缓步走到张豫书旁边,往地上一蹾。声音不算大,可行内人都听得出,内力够厚。坐定后,他朝四周拱拱手,问哪位先来比划?
高手们知道深浅,尚云祥曾在津门摆擂百天,未有失手。他们左右推诿,无人下场。这要是当众栽了跟头,往后还咋在道上混?一时间,静得只剩呼吸声。张豫书就这么站稳了脚跟。
尚云祥一生辗转多地:在京城向少林名家讨艺、到保定府坐镇万通镖局、去定兴县收徒教拳、赴天津卫创办中华武士会……无论到哪儿,他从未“拜”过谁。真正令他介怀的,是入圈之后,易遭遇“土政策”与“潜规则”,最终难免沆瀣一气,有违习武修德的本心。
可若说尚云祥这辈子没拜过任何码头,也不尽然。他拜过哪个?29军军长,宋哲元,而且还是张豫书牵的线。
彼时,日寇发动了九一八事变,直逼关内。偏安于晋南的宋哲元请缨抗日。尚云祥听说后,当即赶赴宋的地盘“拜码头”。经过一番长谈,他成为宋哲元麾下的“总教头”。
比起日军,29军的重武器装备差远了。在尚云祥的建议下,宋哲元为战士们配上了大刀。那刀煞是威猛,一巴掌宽,一指头厚,一臂多长,背在背上,刀尖朝下,刀把朝上,齐刷刷,亮闪闪。
尚云祥说,接下来,看我的。他将形意拳术融入刀法,开发出“形意五行刀”。官兵们砍、拨、扫、撩、刺,刀锋凛冽;劈、钻、崩、炮、横,喊声震天。
不久,喜峰口战役爆发。29军与日方铃木旅团激战,双方枪弹耗光,展开肉搏。众将士杀红了眼,大刀砍至卷刃,“形意五行刀”凌厉多变。那一役,亡敌逾千人。
日军吓破胆,与29军再次对阵时,竟统一戴上了“铁围脖”,远望如一群笨龟。尚云祥早想妥了应对之法。敌人脖子被箍,行动不灵便。战士们眼快手捷,闪转腾挪,最终使日军伤亡更重。
一日,几个日本人来到张豫书寓所,状极谦卑。随行翻译说,皇军此次屈尊来拜码头,刀法如何破解,劳烦大师赐教一二。张豫书瞅了瞅鬼子的短颈,似乎还残留着“铁围脖”的印子,不禁哈哈大笑。后来,张豫书被“请”到日军驻地。关于他的去向,有两种说法,一是被带回日本,生死不明;二是他教习功法时故意颠倒,导致鬼子震骨伤筋。
据说,有人在抗战胜利后,目睹了张豫书与尚云祥的重逢。师徒二人豪饮,击案而歌,碧空正有风筝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