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爱霞
秋已至,热未消。小区里的石榴树,被果子压得低垂,风一吹,便晃出点点艳红,像藏着眨眼的小灯笼。树荫下坐着一位老阿姨,正低头剥毛豆。豆荚裂开的“噼啪”声,打开了我记忆的锁。
那年的秋老虎和今年一样烈,但一到黄昏,秋风就会漫过院墙,母亲便坐在石榴树下,竹篮里盛着从老家捎来的毛豆,豆荚硬实、毛茸茸的,还沾着田埂的地气。她双手一掰,圆滚滚的豆粒便跳进小铁盆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也急着去帮忙,不料豆荚尖刺破了手指。母亲说:“慢一点,急了反倒被扎,日子也一样,稳着来才少些磕碰。”
当灶台大锅的水面冒出蟹眼似的小泡,母亲便从陶瓮里舀出一碗麦仁,倒进锅里“簌簌”作响,像撒了一把碎月光。父亲“咣当咣当”拉着风箱,火舌舔着锅底。麦仁在水中舒展,变得饱满圆润,当熬到半烂时,锅里浮起一层米油,筷子一挑能拉出细丝。这时,父亲高喊:“该下豆了!”母亲笑盈盈地端着碗过来,“哗啦”一声,毛豆便蹦跳进粥里。她用长柄勺在锅里画着圈,青的豆、黄的麦、白的米、红的枣打着转儿,搅出了一团烟火气。
灶膛的火缓下来,粥慢慢煮着。石榴树影被夕阳拉得老长,我便追着花影跑进厨房。粥在锅里“咕嘟”地哼着,像母亲的摇篮曲,风从窗棂钻进来,又卷着麦香飘出去。邻居大娘隔墙喊:“大妹子,你家熬粥啦?真香。”母亲笑呵呵地回答:“过会儿,我也给您送一碗。”
母亲掀开锅盖,热气将她包裹,她舀起一勺粥,边吹边眯眼尝:“还是老家的麦、豆香,养人。”我也端着小碗,坐在石榴树下,嘴巴沾满米糊,专挑青豆吃,那一颗颗青豆鲜香软糯,像藏着一个个小惊喜。
暮色漫进巷口,麻雀啄着碎米,门口的自行车“叮铃”响起。母亲说:“看看你姐下班回来了吗?”我应着跑出去,石板路暖暖的,远处的炊烟和粥香缠在一起,在风里飘。
石榴花,开了一年又一年,我也成家立业了。一天上班慌张,换来了胳膊上几道渗血的擦伤,让母亲挂念不已。
午时,传来“咚咚”的声响,开门一看,母亲正挎着提篮站在门口。她的衣衫如水,贴在身上,脸红、气喘,额前的白发一绺绺流着汗。篮子里有鱼肉、鸡蛋,还有两个玻璃罐,一罐麦仁,另一罐青豆。十多公里路,她腰腿不好,骑着三轮车走得有多辛苦?
我连忙将母亲扶进门,嗔怪她“小题大做”,当她看到我无大碍后,便一头扎进厨房。她佝偻着背,蹒跚着淘米、下锅,等粥香漫出时,舀起一勺递到我嘴边。她的手腕悬在半空,颤动着,像被风吹晃的枯枝。原来,母亲的手不知何时颤抖不已,她得用多少时辰,才能把一颗颗豆剥出来?
喝粥时,最后一粒米,她也用筷子尖小心拨到唇边。她手背青筋像分叉的老树枝,用力托着碗,如同托起我们从小到大的日子。
那碗粥,竟成了我最后的念想。第二年中秋刚过,暴雨骤下,电闪雷鸣,父亲因心力衰竭离开了我们。一个月后,母亲也突然晕倒在地,再也没能醒来……
后来的日子,我过得匆忙凌乱,没有章法。再回老院时,杂草已漫过膝盖。当年的铁盆倒扣在墙根,锈迹斑斑;熟透的石榴掉在地上,摔出一地籽,零落成泥。我在砖缝中拾到一个干枯的豆荚,恍惚间,风中传来母亲那叮嘱的声音,我的泪珠像豆粒,一颗颗滚落下来。
“喝了麦仁粥,不怕秋老虎。”每年秋天,我都会买些麦仁、青豆熬粥,可总觉少些味道。直到今天,站在石榴树下,听见那“噼啪”的剥豆声,才忽然彻悟——原来少的从不是豆香,而是树下熟悉的身影,是她用指尖的温度,把秋后的暖熬成了粥。
这也让我明白,生活也似熬粥,得靠慢火细煨,看似那些寂寞迟缓的时光,恰是醇香的伏笔。
风过石榴树,叶响如旧。二十年了,粥锅里,麦仁与青豆仍在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