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恩学（汶上）

不觉已是戌时过后。睁眼时，一轮清辉正洒落枕席。窗影静寂，树影斑驳，我一时怔忡，竟不知如何自处。不敢开灯，怕惊扰了这一室光影；不敢出声，恐呼散了窗外明月。只不由自主地将帘栊再拉开些，月光盈窗，铺满我床。

人总说“春宜百花秋宜月，夏有凉风冬有雪”，仿佛夏夜本非赏月的时节。可偏偏是这一片清辉，无声照见熟睡的你、苏醒的你、平静的你、孤独的你。方才入梦的，或许还有灯红酒绿、人声喧嚣，可一睁眼，整个世界忽然换了天地。

微风拂过，送来栀子与茉莉隐约的香气。虫鸣蛙声，似将整座自然召至耳边。我覆上薄被侧耳倾听，又或起身倚窗遥望——此夜，牵牛织女可否知悉：何为梦境，何为真实？若问星河谁解得，唯有小扇轻摇，流萤飞舞。

这月光似曾相识。在遥远的北方故土，星河璀璨，几乎伸手可触。神游星云之际，时间也仿佛失去刻度。正思量哪颗星上藏着多情的生命，哪一颗离自己最近，甚至觉得某处闪烁的星光便是自己——却蓦然醒转。浮游天地，渺若一粟，谁又能真知未来在何方？

多年以后，在锡城闹市边小娄巷的窄巷里，又见一轮明月静悬巷末树梢。明月、窄巷、枝桠，一切都已定格，深深烙进游子的心中。何必记得他乡明月？是窄巷枝头那一轮，是阿炳琴声中悲怆千古那一轮，是寄畅园里静照古今那一轮。“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这一片清辉啊，千百年来，你曾寄托多少未诉的情、未尽的思？

不论何时何地，总有一轮月悬于天际。孤独时它默然相伴，思念时它摇落桂影。纵有风起云涌、暂时遮掩它的清光，可总有一轮月，也始终照在心中——那是不为外物所动的执念，是长夜之中，始终朝向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