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时候,或者说好多时候,我都在断墙和石板凳之间上上下下地跳动着,实在是跳累了,就靠在断墙的一端眯一会儿眼睛,然后又眼睁睁地望着远方。
断墙是村子里最老的墙了,据说是“湖广填川”时,祖上的祖上走累了,实在是走不动了,就在那里修房造屋,置办家业,上上下下修建了“七七四十九间”房子。现在那些房屋早没了,就留下断墙。
那是村子里少有人去的地方,当然也就只有我这个无人问津的娃,闲得嘴巴子都要淡出鸟来的时候才去了。
断墙下是一砣大石头,其它就是一个石门凳子,从石门凳子上一步就能上断墙。断墙和石门凳子是一对连体。你要上断墙,只有从石门凳子上才能上去。
上了断墙,视野就开了。向远方望去,是一地的草坡,那地方叫百草坡,中间是一条大路。那是出村子去镇上去县城,或者去更远地方唯一的大路。春天的时候,一地的草高高的绿绿的,路就像一条线很小很窄。秋天里,秋草黄的时候,路宽大了许多,很多人会出门去镇上,或是县城里,也许是去更远的地方讨生活。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吧。
父亲就是秋天里出门讨生活的。上百号人呢,不去讨生活,就留在家里,死守着婆娘娃儿,被别人笑掉大牙呢。
父亲走得不远,就在十几里以外的镇子上,帮人抬石头或者抬点水泥或水泥板什么的,反正就是下苦力的那种活。有苦力下就不错了,有人找你干活,你才有活干,有钱拿回家供一家人的生活和娃儿大小上学呢。
每天下午那个时候,或坐或站,就在断墙上望着百草坡,看父亲回来就是我的必修课了。其实,那时我是没得课上的。村子里好多像我这样的娃都没得课上,或者说叫上不起课。只有对门的刘二娃才每天去上课,他爹在镇上的电站上着班,每月有定时的工资,领着响银呢,上得起课。
我不上课,就每天下午在断墙上,望着百草坡,望着我父亲几时能回来。父亲回来了,一家人的晚饭就开始了。娘说,不管吃好吃歹,只要父亲回来,一家人能圆着桌子吃顿饭,一天的日子才好过,才过得好。缺了一个人,那日子能过好吗?何况是缺了父亲这样的顶梁柱子,饭吃起来都没有味道了。
父亲当然是缺不得的,一家上上下下七八口人呢,就靠着他在镇上挣点现钱现票子,回家买油买盐走亲戚朋友的,缺了,房子梁子就塌了,一家人的日子就难了。
我在断墙上看得真真的,父亲刚从百草坡那山梁子上一露头呢,我就赶紧下了断墙,转身进屋给娘说,回来了回来了,赶紧把菜下锅吧。一家人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人啊,家啊,真是缺一不可啊。
好多年,我都不上那堵断墙,不望百草坡了。
父亲却喜欢去那堵断墙,望着百草坡那一地的秋草黄。
父亲的身体是上不了那堵断墙的。长时间的出门干苦力,父亲也是弯腰驼背了。父亲只能坐在那砣石板凳上,把脖子伸得老长老长地望着百草坡。
那个秋天,我在镇子上谋了一份工作。
父亲就盼着我每天能回家。也许,父亲早就对我能拿点钱回家补贴家用不感兴趣了,他就只想我能天天回家。
那堵断墙和那砣石板凳,就成了父亲每天下午的道具。靠着断墙坐在石板凳上,父亲累了,有时抽几口叶子烟,有时眯一会儿眼睛,然后就望着百草坡,望着我回家的方向。
很多时候,父亲一望见我从百草露了头,就赶紧转身进屋对娘说,回来了回来了,抓紧把菜下锅好吃饭。家里就留下父亲和娘两个了,我从百草坡进了屋,家里依然热闹。
如今,家里也不再热闹。父亲没了,只在百草坡上留下一处坟头。
我呢,也少有回到那个村子。
每次能回去,我还去那处断墙往百草坡上望望,虽然那里已是秋草黄,但能看到父亲那个坟头,就像当年能看到父亲从镇上从百草坡回来一样,心里就不空荡荡。
■李海波 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