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6日
第04版:

挖掘内心的宇宙

——读杨碧薇诗集《相见不晚》

单海建

读了杨碧薇的诗集《相见不晚》,我深受启发。

也许是出于身体原因,我一直是谦卑的,像层层包裹的玉米,不轻易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与坚强。反映到作品上,就是不把个人感情袒露出来,甚至故意培养钝感,也不探求别人的内心。久而久之,作品就很“硬”,少了柔情,少了人间烟火气,少了灵魂深处的探寻。

《相见不晚》则向我揭示了一种直达内心的诗路。杨碧薇的诗写的是内心,是才华,是叙事,无一不可成诗。就在生活的点滴斑纹中,反而能窥见整只活豹。

“一根拧紧的发条顷刻松弛/搅散了他周身的力量/……像一只游出水的虾/在没有台词的世界/干枯,疲惫,无法再冒出半句话。”(《喜剧演员》)一个为喜剧倾注了心血的演员,自己却无力再笑。工作榨干了他欢乐的水分;笑脸的高强度反复展示,磨钝了他对喜悦的感知。这才是真正的性情之诗,诗人看见了人的内心,看见了滋润下面的焦灼。诗中的比喻形象贴切,仿佛是人物的紧身衣,把喜剧演员的精神状态准确地呈现出来。甚至可以说,这不是外在的写作技巧,而是诗人内在的通感能力,是最直观地抓住特征、把握细节的能力,是穿透现象看清本质的能力。这正如她在写根雕时看到的,“根雕是做减法/艺人动手前,先有一双透视眼/从木头里辨认出隐藏的事物”——诗人,总是能在一朵云里读出厚重,在一片叶子里发现春天。

看清了本质,也需要用与之匹配的语言表达出来,才会更有力量。所以她写《童年春节》:“就是全家人在一屋,各有好天气的状态……/就是只为这一佳节才开张的嗅觉……/就是不知从何处涌来,慷慨赠予你的力量……/哎嗨嗨,就是那种你看什么都好看/万物看你都可爱的感觉。”读着读着,那种“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的愉悦就灌注到身体里了,活跃了所有细胞。满纸的字也都温暖起来,蹦跳起来。越是这样平易近人的句子,越能揭示内心的悸动与彷徨、生活的无奈与真实,并把真实的情感温柔地融入读者脑海,触动读者心灵。

杨碧薇的诗里有错过的遗憾,有放下的洒脱,更有回归的宁静。有感于现代社会对传统文化的冲击,她在《方言的故事》里写道:“我祖母的祖母仙逝时/从家传的语言锦囊里,掏走了/二十个星座,十头猛兽,两枚月光石……/出来以来,我一直在/与世界贴面,被文明喂乖。”是啊,与互联网伴生的文化危机,将野性思维、无羁梦幻变小了。青葱、浪漫、肆意的想象在枯萎,传统时代的美丽正在消亡,恐怕终将空留一座记忆中的马丘比丘,被搬进博物馆。

由此,杨碧薇的诗延伸到了文化层面。文化锁定了安全感,也在某种程度上锁定了内心的自由。在书写老挝历史的《栴檀晚钟》中,杨碧薇说:“身为公主,我最大的财富是孤独/知识与伦理,像两副生锈的铠甲/日复一日保卫我,也局限我。”真的能保护吗?是不是知识与伦理,反而让人产生了孤独?当异国的铁蹄踏上老挝的国土时,公主拥有的知识与伦理又如何自处?杨碧薇想告诉我们:“在我唯一的一次任性里/死,是自由的不二选项。”自由虽然难得,却永远无法剥夺;爱,也永远无法用武力夺得。

真正的爱是关注,是心疼,是懂得,是恰到好处的距离。《周郎顾》一诗有这样的反转:“我会假装自己是如此笨拙/并保证在他回眸的一瞬/忍住眼中的泪。”古人说,“曲有误,周郎顾”,少女心事,不用说,不用猜,“假装不知秋凉”里未说出的心疼,已暴露了所有。杨碧薇的细腻贯穿于诗篇,而表现手法,更多却是留白。许多话,诗人不需言说,已余韵悠长。

最好的作品是写人性,写人心,写情感。杨碧薇绝不只是有才华,还有渊博的知识。更难得的是,渊博没有盖住她的诗歌本心。她走过很多路,读过很多书,见过很多人,想过很多事。

在《绩溪烟雨》的抒情声调中,她注意到“视线放空处,越是极致的杏红/越是秉持素雅的内涵”。常言道杏花红,其实那是缺少细致观察。盛开的杏花是白色的,红的是花萼。远观到红色,是因为红更显色。杏花真正的花瓣是素雅的。诗人观察得仔细,充满从极致到素雅的哲学思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在杨碧薇这里,极致的盛开不是物壮则老,而是不随岁月凋谢的内里洁白。

在《朝霞》的鲜明色彩中,她又写:“朝霞,我们的朋友/你深知要历经万变,才能/拥有透澈的白光。”七色归为一色,是经历聚合的过程,也是大道至简的过程。繁华谢幕,留下的是平淡、宁静、自然……所有哲思都隐在诗意之中。

如果说哲思来自于杨碧薇的博学和思考,那么语言的使用,则体现了她对新诗创新的责任感。她的诗有不少跨学科的,比如来自医学、物理学、天文学的名词,“过敏原”“介质”“阈值”“星轨”等,这些词的意义已广为人知,但在诗歌中还是比较罕见的。杨碧薇恰如其分地使用了这些词语,为新诗注入了活力。

语言的创新也表现在修辞的运用上。古典诗中的名词动用等手法,丰富了汉语的语法表达。说到修辞,仍是那句话:诗歌,还是要强调文学性。杨碧薇的诗平衡了哲思与文学性的关系。她在《疗愈》中写“波浪铺开小巧的排比句”。一下子,那种高空俯瞰的画面就出来了:在大的尺度下,在高处,在宏观中,波浪是温柔的、细小的,也是疗愈的。

《此吻年方十八岁》也很妙:“而你我周围的空气/每一粒都隐布着成吨的炸药。”你看,初恋时的感觉呼之欲出了。诗尾还紧跟着这样一句:“但你开始拨动金属的切分音/——朝我靠近/这恶作剧的小花旦掏出打火机……”读到这里,我屏住了呼吸,那种心跳,那种紧张感,仿佛下一刻就会轰然炸开。《我少女时代的梦中情人》延续了她的细腻:“风吹过,他的海魂衫就滑动起/小块的梯田和丘陵。”而在儿童诗里,她写榆叶梅:“它开花时,骨骼里有用不完的粉红/恨不得浸透肌肉/再把每一寸皮肤都过成春天。”这是怎样的语言啊!这才是诗的语言,诗的思维,既创新,又贴切。

总的来说,杨碧薇的诗歌语言指向的是人物内核,是怦然心动和灵魂挣扎,是深入挖掘内心的宇宙,这是我欠缺的。想到这里,我也笑了,能在对一个诗人的阅读中,认识并接受自己在写作上的不足,也算进步,也是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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