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6日
第04版:

包子

扈宏毅

包子是一只狗,我第一次见到它,它就是一只老狗了。

我们刚刚搬进这个小区的时候,女儿还不会说话,她在小区里看见那只大贵宾犬——全身白色的卷毛,四条腿细细长长,个头高过成年人的膝盖——就抬起小胳膊,伸着手指喊:“样!”“样!”贵宾犬紧跟着一位弓腰走路的老太太和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先生,两人都七八十岁的样子。老太太对女儿说:“羊?它不是羊,它是狗,叫包子。”

女儿说的“样”是普通话发音,听起来就是济宁话的“羊”。小样是我父母养的一只猫,也是女儿最熟悉的动物,当她还无法准确表达的时候,或许世间所有毛茸茸的动物暂时都叫“样”。

天好的时候,我带女儿下楼活动,时常会遇到包子和两位老人。包子体形大,老远就能看到它抖着一身雪白的毛悠悠地跑着,旁边有老先生坐在轮椅上慢慢移动,走近了,才能看到他身后弓腰低头的老太太。从没见过老先生走路,他方圆脸,脖子粗短,很少说话,时不时亮开嗓子咳嗽几声,胸腔里呼隆隆的,胖胖的身体把轮椅塞得满当当。老太太则一副用尽全力的样子推着轮椅往前走,她两腿已经弯曲,像一对拢在一起的括号,走一步摆一下,十分蹒跚。他们有时在一个地方待着,乘凉或晒太阳,和另外几位老人聊天。轮椅一旦推起来,不到家就不停下。有邻居和他们打招呼,老太太一边走一边回应,常常走出去好远了话还没说完。包子则掉过头,跟着那位邻居走几步,伸伸舌头,再转身跑向老两口,好像是把散落在风里的话送到人家身边。

包子爱亲近人,但很会控制分寸。小孩子们见到它通常是兴奋的,难免追着它跑,包子也会跑向他们,但它总是在距离小孩一步的时候止住脚,然后扭头回到主人身边。倘若是它熟识的成年人,比如保洁大姐或者老人的儿女来,包子则允许自己接触,它把两条前腿抬起来,搭在人家身上,咧开小嘴露出一副笑模样,不过也很快折回老太太那儿去了。

女儿会说话了,见了他们就会大声喊:“爷爷奶奶包子!”中间没有停顿,他们成了缺一不可的整体,倘若哪天不见了谁,她准会问,“包子呢?”“包子爷爷呢?”“包子奶奶呢?”

一天,她喊过爷爷奶奶后噎了一下,转而问:“包子呢?”老太太说:“包子在医院呢!”我忙问:“怎么了?”“吃食的时候吞了一截碎骨头,胃扎破了。那天它趴在床底下,唤它也不出来,那是肚子疼呢!我就说,‘包子,我知道你难受,你慢慢儿的,慢慢儿的,上我这儿来。’它听懂了,就一点点挪出来。还要在医院待几天。”老太太缓缓说完,又补充一句,“它是个老狗了。”

包子好了,又能陪爷爷奶奶散步了,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喜欢跑来跑去,而是静静地走着。

夏天的一个晚上,我们在小区里散步,看到老人家楼下的空地搭起一个军绿色布篷,里面的灯泡透出黄色微光,布篷两侧贴有挽联,几个人在附近或坐着或走动。邻居说,是那位老先生去世了,我才想起有日子没有看到他们了。

当奶奶推着空轮椅和包子走在小区里,女儿张着嘴向他们跑去,我连忙在她出声之前把她叫住了,并小声解释,以后只叫奶奶和包子就可以了。

老太太还是每天推着轮椅,和邻居搭着话,步子比原先迈得大些,包子也就走得快些。

那个轮椅,不知道老人推了多少年。老先生坐过的地方,深深地凹陷着,压出钢架的轮廓,推轮椅的姿势成了老太太走路的姿势,轮椅累弯了她的腰,也支撑着她的重心,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女儿上了小学,我们就很少在小区里溜达了。直到有一天,我看到老太太独自一人推着轮椅慢慢走,身边不见了包子,心抖了一下,先喊了声“大娘”,她抬头看我,应了一声,我见她表情如常,才试探着问,“包子呢?”

“包子走了!它老了,我现在带不动它了,就给它打了针……”老人点着头,语气平静,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它是个老狗了”,我又想到这句话。我有时会想象包子这种大型犬小时候是什么样子,连带着想到老人用了多少年,照料它长成“羊”一般的体形。记得他们晒太阳的时候,老太太摩挲着它雪白的毛,眯着眼睛说:“我们包子多好看!”有时候它跑远了,她又扯着嗓子唤它,包子跑回来,她嗔怪一句,“你又不听话了!”

就在这两天,我陪女儿在小区里跳绳,又看到老太太推着轮椅走来,和她打了招呼,女儿跟着喊,“奶奶好!”我说:“我以为你还会叫‘包子的奶奶’呢!”她一脸迷茫地问:“包子是谁呀妈妈?”

2026-11-06 扈宏毅 1 1 济宁日报 content_233492.html 1 包子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