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05日
第04版:

天下粮仓

张淑清

最初,粮食住在石舀里,上边有个石盖子。雨落不到,雪飘不来。风吹了无数个轮回,石舀就是石舀,它坐在原地一动不动,除非人挪它一下,它动一动。石舀还在,粮食却换了一茬又一茬,人也不是那个人了,世间万物,无非是从生到死的过程。粮食们是随着年代的更替,季节的转换,各就各位,宿命不同。谷子也好,高粱也罢,玉米、大豆、红薯、水稻等等,这些在大地上蓬蓬勃勃、春风吹又生的植物,人类离不开它们。它们可以自生自灭,人做不到粮食的从容淡定。

我熟悉一粒玉米,应该是在八岁起。那一年,庄稼快收割了,玉米棵刚刚抽出嫩生生的玉米穗子,一场冰雹来不及告诉南河屯的人,就五马长枪地闯了进来。玉米棵一开始是站着看世界,冰雹一来,玉米棵们像被谁踢了双腿,统统跪在地上,跪着的姿势,像极了做错事的孩子,被罚跪搓衣板。这个时候,玉米满目疮痍,留下半条命的玉米,深刻意识到自己余生不可能再站起来了。换而言之,玉米等候不到五谷丰登,以及甜蜜温馨的爱情。父亲面对一地的残茬,欲哭无泪。他弯下腰,十分小心、虔诚地扶起一棵一棵玉米。父亲谨小慎微的样子,仿佛一把刀子在切割我的灵魂。有那么一刻,阳光在滴血,人间怎么有了泪流?一抹月光倾泻在原野,父亲没有回家,母亲来喊了多次,叫父亲回去吃饭。父亲依然沉默着,不说话。天地间,唯有玉米棵发出的“沙,沙沙”声。几只鸟在高处鸣唱,月影婆娑,起雾了,远山被罩在一片朦朦胧胧的白纱雾中。

上天没有绝人之路,父亲的坚持,让三分之二的玉米棵重新站立,咬牙活着。那一夜,月亮偏西,父亲才拖着疲惫的月影挪腾回院子,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带进来一阵微凉的寒气以及玉米棵的清香。躺在炕中间的狸花猫急忙迎了上来,贴着父亲的手蹭来蹭去,伸出舌头舔父亲的脸。父亲不久就发出了高一声低一声的呼噜。我和弟弟枕着父亲的鼾声,那个夜晚睡得分外踏实,梦里都是金灿灿黄澄澄的玉米。

我是七零后,唐山大地震那年秋天,我清楚地记得,家里的粮仓很干瘪,为数不多的玉米穗子可怜巴巴地趴在玉米秸秆扎成的粮仓里。我睡觉的东屋,炕梢卧着半袋面,十几斤大米盛在瓦罐里,一筐土豆,半窖子红薯,一葫芦瓢高粱米,一饭盒小米,五斤黏黄米。这是一家人一年的口粮呢。父亲整天愁眉苦脸,坐在门槛上抽烟叶子,一抽一个不吱声,几次三番叮嘱母亲,坛子里的咸猪肉,节省着吃,那点大米、白面来人待客吃。难为母亲了,她每天要计划着吃什么、做什么。玉米派上了大用场,早晨一盆玉米碴子粥,就着萝卜咸菜条子;中午,大瓦缸腌渍的酸菜,柴火炖一锅,锅边贴一圈发面饼子;猪大油舍不得吃,母亲炼一点“咸肉滋啦”烧菜。清汤寡水的不要紧,填饱肚子就是幸福。晚饭吃中午剩下的或者擀饸饹面,白菜帮子炝的汤。吃得肚子咣当咣当响,不到两小时准饿得咕咕叫。

前院的三伯家有大米、白面馒头吃,他们家的闺女大夏、二菊和我们在一块玩,常常在快吃午饭时从家里叼出一个馒头,白花花的麦香诱惑得我直流口水。你不给吃拉倒呗,偏偏眼馋人。大夏捏一块塞嘴里,斜着眼向我挑衅,嘴里发出吧唧吧唧声。他家二菊更坏,掐一坨馒头送我嘴边,说,张嘴,喂你吃。我信以为真,张开嘴,贪婪地瞅着白雪似的馒头,二菊突然将手一缩,那一坨馒头跑进了她的嘴里,咯咯咯,咯咯咯,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理直气壮,似乎我就该让她们欺负。这还没完,二菊拧一块馒头,递给弟弟,吩咐他张嘴吃。弟弟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喜悦,他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弟弟刚要把馒头送嘴里,啪嗒,二菊一个惊天霹雳,将弟弟手中的馒头打到地上,馒头滚出去好远,接着,她照着那坨馒头好一顿踩,踩得黑黢黢的,沾着泥土和唾沫。

弟弟火了,弟弟怎么能没有脾气,他不惯着二菊,抓起路边一块石头,朝二菊砸了过去。好家伙,二菊的脑壳出血了,她捂着脑壳呜嗷狼嚎,我拉起弟弟就跑。三伯三娘怒气冲冲找到我家,要我父母赔偿二菊的治疗费。父亲勃然大怒,抓起笤帚满大街找我们姐弟,找了上街找下街。附近的玉米地、杨树林、南河、青山,该找的都找了,父亲无功而返。日头下山了,我们躲在房前的一块鬼姜地里大气不敢出。一股尿骚味袭来,我低头一看,弟弟吓尿裤子了。鸟儿归巢,草木也累了一天,进入睡眠状态。我俩都很饿,谁也不敢回家。世界安静得很,落根针也能听得到。

这时,有人在地头压着声音说,回家吧,你爸消气了。我听出是母亲的声音,就是说母亲说服了父亲,我们可以回家了。回到家,我蹑手蹑脚进了屋,不敢出声。桌子上摆着一盆玉米碴子粥,一盘子绿皮萝卜,一碗母亲做的大豆酱,几根红薯,一钵子萝卜缨,一盘炖酸菜。我肚子叽里咕噜叫,弟弟按捺不住,拿起碗盛了一碗玉米粥,大口大口吞咽。我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父亲,他倚在被垛上看一本书,是浩然的长篇小说《艳阳天》。父亲有一个习惯,捧起书就没了脾气。我使劲吞了一下口水,顾不得三七二十一,旋风筷子,铲车嘴,一顿猛造,酸菜盘见底了,玉米碴子粥也所剩无几,大酱碗被抹得像狗舔了似的。反正,那一顿饭,我们俩吃出了龙虾鲍鱼的大餐豪气。时隔多年,每次想起那一个场景还忍不住吧唧嘴,呼吸都是玉米碴子粥、萝卜的清香味儿。

对一粒粮食的深情,我们这代人还存有一些深深浅浅的记忆。九零后、零零后大概没有多少印象。他们甚至不会种玉米,不知道如何收割庄稼,什么土质种什么谷物。包括我的儿子,九六年出生的,虽然年少时光在村庄度过,但自从住进城市,十年过去了,孩子基本不回老家,即便回去一趟,也是各种不习惯。乡野的烟火与儿子拉开了距离。不仅仅是孩子那一群人回不来了,我们这一茬又哪里回得来?

说到粮仓,我在读小学六年级以后,家里就添了一个大件——铁焊的粮仓,长方形,棱角分明,父亲赶着大马车,从八里路之外的镇子拉回家的。好多人来看热闹,互相攀比着各自的铁粮仓,谁家的更魁梧雄壮,谁家的威武气派。父亲也不甘示弱,要知道这焊铁粮仓的过程,父亲是一丝不苟,一颗螺丝钉都要分析来分析去,性价比高才买。粮仓嘛,与给人建一座大房子没什么本质区别。粮仓是玉米、谷子、高粱等农作物的房子,不可以麻痹大意。铁粮仓一身铠甲、满腹金黄,堂堂正正地坐在院子里。粮仓左边是一棵梨树,右边是一棵枣树。父亲母亲唯恐怠慢了粮仓,给它最好的陪伴。无论梨树、枣树还是天上的明月,在特定的时间,必然为粮仓带来轻风细雨、鸟语花香。父亲又将大黑狗安排在粮仓下面,替粮仓看家护院。一年四季,一日三餐,粮仓被一点一点掏空,又在等待了大半年后囊中饱足、五谷丰登。一个院子一个院子走过去,你会欣喜地发现,粮仓越来越大,粮食越来越多。那种揭不开锅盖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父辈却一如既往,对一粒米有着山海一样的深情。母亲会在每一顿饭结束时,小心翼翼捡起遗落在桌上或者碗底的米粒,津津有味地咀嚼一下,沉浸式地回味着,也许是米香,也许是那一段段令她终生难忘的时光。

潜移默化地,我也学会了节俭、善良,并在外面吃饭时大大方方把剩菜打包带走。

眼下,粮仓尚在,只是掌管土地的人愈来愈少。空了半截的粮仓唯有听风沐雨,接受日月交替的转换。大部分铁粮仓已经生锈了,看着让人心疼不已。

物是人非,就连粮仓底的那条老狗也被一把土收走了。

村子摇摇晃晃,眼巴巴瞅着春去秋来,大雪纷飞,不清楚明天是晴转多云,还是风雨交加。有时候,天气预报根本不准,报的是阴雨天,却阳光明媚。我能做的就是,向大地弯一弯腰,撒几粒种子,长出一片湖光春色,收获一仓子山高水长。

2026-06-05 张淑清 1 1 济宁日报 content_225454.html 1 天下粮仓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