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收忙种,割麦点豆。”记得过去每到布谷鸟的四声歌谣响彻原野的时候,“三夏”就热火朝天地到了。
“三夏”到了,大地便被动员起来了。广播里总会响起战“三夏”的紧张号令,乡村的土墙上贴满了诸如“龙口夺粮,颗粒归仓”“抢收抢种抢农时,三夏会战夺丰收”“男女老少齐上阵,不误农时保三夏”的标语。那时,农村的学生会放麦假,一些机关干部也会头戴草帽,手持镰刀,走进田间。“三夏”是夏收、夏种、夏管三个紧紧相连的农事阶段,虽不是节气,却比任何一个节气都更牵动人心。它始于小满,贯穿芒种,决定着全年的收成,关系着家家户户的饭碗。
“大忙”二字,道尽了“三夏”的全部。其中的苦与甜,愁与乐,失与得交织在一起,让大地愈发鲜活和丰盈。
麦收是“三夏”的重中之重。收麦如救火,片刻放松不得。我们生产队的队长在那几天几乎寸步不离麦田,他挨个地块查看麦子的黄熟程度,盘算着哪块地该早开镰,哪块地可以稍缓。队长胸前总挂着一个砖头大小的红灯牌收音机,从东岗到北坡,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收音机用红布绳系着——据说能辟邪,他很在乎,就如他走夜路要揣着一段刻有“宝塔镇河妖”的桃木棍一样。收音机是用来听天气预报的。麦收时节,天气至关重要。晴热无妨,但若风雨突至,麦子倒伏、霉变,到口的粮食就要大打折扣。老天有时掌握着丰产、减产或者绝产的大权,要时刻盯着它的脸色才行。队长听天气预报时,会正襟危坐,凝神静气。旁听的社员也要屏住呼吸,谁要乱嚷嚷,队长会骂一句:“吃不吃‘人粮食’!”——这是他的口头禅。
那收音机确实管用。有一回,麦子打出来刚晾在场里,就来事了。半夜,队长急促的哨音和嘶哑的喊声惊醒了暗夜:“老少爷们,天气有变,雷暴雨快来了,赶紧去敛麦!”队长还着重补充了一句:“不吃‘人粮食’的不用去。”最后那句话很灵——是人哪能不吃粮食?很快,全队男女老少揉着惺忪的睡眼涌向麦场,手忙脚乱地将麦子聚拢、装盛,再运进茅棚里。我也端着小簸箕跟在母亲身后敛麦。马灯旁的队长则赤着脚,光着脊梁,将手中的木锨抡得飞也似的。他还不时呵斥几个偷懒的人:“还吃不吃‘人粮食’?”可那一夜,雷暴并未降临,远方只闪了几个电光,响了几声闷雷,刮过几阵潮风便偃旗息鼓了。次日,疲乏不堪的社员还得连续作战,将麦子重新摊开。有人就揶揄队长“听风就是雨”,队长却梗起了脖子:“雷暴雨真来了!早晨广播里说了,下在几十里外了,那边正在抗洪救灾呢。大家别嫌我折腾,要知道吃到嘴里的才是粮食!”
整个“三夏”,社员们足踩热土,背灼烈日,挥汗如雨,茶水需要及时供上。队长指派我的母亲专门送茶,说是照顾干部家属。其实,这“照顾”另有缘由——父亲曾帮队里买过紧缺的化肥。母亲对这个安排很是感激,不是为躲懒,而是为能照看我,免得我疯跑不省心。
其实在我们这里,真正称作茶的仅有砖茶,产自南方,那茶黑褐如铁,代销店有卖,但无人问津,蒙尘已久。母亲的“茶叶”属于就地取材,采自桑树和梨树,称为大叶子茶。乡谚云:“三片桑叶两片姜,换得夏日一片凉。”又云“咕咚咕咚全喝光,喉咙不痒嗓门亮”,即指这茶的好处。这是乡间最好的清饮了。
送茶的活儿算不上累,却很繁琐。采叶须趁晨露未干,淘洗要经清水三遍,叶子要撕成数片,煮茶需先武后文,方能使桑茶浑厚如大地,梨茶清冽如山泉。我会爬树,自然成了母亲的小帮手。“三夏”之时,桑梨枝繁叶茂,浓荫如盖,桑葚也熟了。我攀上枝头采叶,会摘些桑葚,把唇齿染得格外鲜艳。母亲也会顺手丢一些葚子到锅里,让茶汤多了一丝甘甜。
一根扁担挑着似火的骄阳,两个红陶罐子装着田间的渴望。送茶要走好几里路,沉甸甸的担子压在母亲肩头,一颤一颤的,吱嘎作响。我跟着母亲,挎着篮子,里面几个粗瓷大碗叮当着互致问候。一路绿草萋萋,野花灿灿。我会趁着母亲歇足时折上几朵,让篮子芬芳,让扁担开花。布谷鸟在头顶掠过,那高门大嗓,招引着我将手拢成喇叭状,和它一问一答:布谷布谷,你在哪住?俺住山后。你吃什么?俺喝稀粥。你穿什么?破衣烂裤。小孩多大?还没媳妇……母亲笑着,脚步也轻盈了许多。
远远望见茶水的挑子晃悠悠地来了,社员们顿时像久旱逢雨的禾苗,纷纷直起腰,雀跃着向我们招手。扁担还没落地,他们就围拢过来,嘻哈着抢碗,打闹着争茶。队长嫌乱,便要他们猜拳定输赢,胜者先喝。在“锤子、剪刀、布”的一伸一合中,田野间迸发的哄笑此起彼伏,驱散了炎热和苦累。
夏种送茶时,母亲跌过一跤。那次母亲跌得不轻,双膝都摔破了,鲜血淋漓。罐子滚出老远,好在没破,但茶水洒了大半。母亲随手抓了把干土敷上伤口,便又踉跄着把茶水挑到了地头。看着喉咙冒火的乡亲,母亲满眼歉疚,说:“茶少了,我回去再煮上两锅。”队长却摆了摆手:“大嫂,不用再送了。今天我们提前收工。”
“忙乱忙乱,摔碟打碗。”布谷鸟的叫声有时也会荒腔走板。“三夏”让人们的脾气变得像晒焦的麦秸,一点就着。拌嘴、吵架成了家常便饭,心气小的甚至容易走极端。队长安排农活之余,总不忘提醒:“各家各户要把农药瓶子收好,别留祸根!”可这话说完没几天,春梅姐就出事了。
春梅姐长得白净,上过初中,是村里少有的“墨水姑娘”。她爹满心想让她嫁个“吃公粮”的,可春梅的眼神儿却热热地瞟向了邻村的一个小伙子。两村交界的麦秸垛那儿,麻雀没少听了他们的悄悄话。她爹知道后,气得直跺脚,可春梅却是铁了心。“三夏”大忙,他爹又累又气,喝了几盅酒就又数落她,话越说越重。春梅恼了,抓起墙旮旯里的敌敌畏瓶子,决绝地喝了下去。
送春梅姐去公社医院的是队长和几个壮劳力。他们是丢下农活跑过来的。几个人一路上风风火火,地排车颠得快要散架了。我也紧跟在他们后面。春梅爹落在最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去了医院,他爹转迷糊了,一头扎进了兽医站。
公社医院救治喝农药的很有经验,“三夏”期间,只要看到狂奔而至的地排车,医生就知道又有服毒的了。他们话不多说,直接就在地排车子上施救。队长他们掰开春梅姐紧咬的牙关,按住四肢,配合医生灌胃。春梅挣扎着:“我就是想死!我不想活了!”然而,医生在灌了几舀子药水后,突然停了下来——被救的人没有任何中毒迹象。春梅姐在经受了“抢救”的折磨后,也终于无力地坦白了:“我喝的是酱油兑的凉水,吓唬俺爹的。”队长听了,甩头就走:“这三夏大忙的,净添乱!”
玉米苗蹿到半人高时,春梅姐出嫁了,对象正是邻村的那个小伙子。送亲时是我抱的鸡,坐的还是那辆送她去医院的地排车。
麦子割了,麦子又种了。麦子种了,麦子又割了。
不管岁月如何变迁,布谷鸟总是如约而至,它用高亢的鸣叫播撒着消息——“忙前忙后,麦子熟透。”
麦子熟透——幸福又打来视频电话。他是队长的儿子,比我小很多。他很有出息,大学毕业后,在大城市里打拼,后来做了外企的高管,年薪高得令人咋舌。
他是在老家给我打的视频,里面有我熟悉的屋舍、小院,还有佝偻着身子的队长老两口。算来他们都已年近八旬了。
时值“三夏”,幸福回来肯定是为收麦的。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好几年。队长家原有三亩多地,老两口年龄大了,实在干不动了,才将大部分流转,留下的是无法机耕的二分山地。老两口十分珍惜这块小小的山地,坚持自己种,因为他们觉得唯有这样才紧贴地气。至于收割,则交由了儿子。幸福虽不情愿,但只能尊重父亲的执着,尊重也算是一种孝吧。其实,幸福每次驱车回来,麦子的收成连油费都不够。
每次收麦,幸福都会拍上一些短视频,上传后播放量出奇地高。视频里,幸福穿着雪白的短袖衫,骑着三轮车子在拉麦子;老队长指挥着幸福开着宝马车一圈一圈地轧场;老太太弯着腰在田垄里捡拾麦穗;老队长“不吃‘人粮食’”的口头禅仍在重复;还有已当上祖母的春梅姐牵着孙子的手在回娘家。在幸福的镜头里,乡村的“三夏”已经平淡如水:布谷鸟殷勤的问答邀请却无人回应;城里人在采摘园里秀着各种姿势摆拍;空旷的田野里农机在突突地孤军奋战;无人机在地头升起,融入“低空农业”的群列;干干净净又空空荡荡的村子里,几位老人在“禁止焚烧秸秆”的条幅下打着盹……
这次视频,主要是队长老两口多年没见过我了,想跟我说说话。末了,老太太颤巍巍地端出一碗水,凑近镜头,亲切地对我说:“孩子,喝口吧,还记得吗?大叶子茶。”
那一刻,我的双眼被这清冽的茶水完全润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