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16日
第04版:

打平伙,岁月深处的盛宴

种衍洋

在记忆的长河里,总有一些场景,如老电影般缓缓放映,带着独有的质感和温暖色调,让人难以忘怀。小时候的微山湖区像全国大部分地区一样,日子简单而素朴。在那个凭票供应的年代,吃肉,是奢侈的。

孩子们想要打打牙祭,拉拉馋,奈何囊中羞涩。于是,“打平伙”这个充满智慧与温情的习俗,便成了我们解馋的良方。所谓“打平伙”,就是有户人家杀一只羊,周围的邻居们凑份子一起喝羊汤。

说起打平伙,年轻人可能是一头雾水,不知是怎么回事。打平伙是一种传统民间交际风俗,它的起源并无确切定论,却广泛存在于中国各地。

一种说法起源于东汉末年,郑玄在《礼记·礼器》注解中提到“合钱饮酒为醵”,这与打平伙即众人凑钱聚餐的形式相似。《礼记》,是中国古代一部重要的典章制度选集。

另一种说法认为,打平伙起源于魏晋南北朝时期。《荆楚岁时记》记载“社日”活动:“社日,四邻并结宗会社,宰牲牢,为屋于树下,先祭神,然后食其胙。”这被认为是打平伙较早的渊源,全宗族的人聚集宰杀祭祀牲畜,祭祀后分享牲肉。《荆楚岁时记》是南朝梁宗懔所著,记载了古代荆楚地区的岁时风俗。

明代凌濛初编著的拟话本小说集《二刻拍案惊奇》中记载:“有个纱王三,乃是王织纱第三个儿子,平日与众道士相好,常合伴打平伙。”可见,在明代“打平伙”就比较常见。

此外,还有说法认为,打平伙由古代军人野餐演变而来。古时军队五人为伍,十人一火起灶,同火同灶的人互称“火伴”,后来演变成“伙伴”。这与关中地区“打平伙”中,把起头提议的人称作“伙头”等有相似之处。也有观点觉得,打平伙源于原始族群狩猎归来聚火而餐的遗风。

在一些地方史志书中,对“打平伙”风俗习惯也有解释。比如《邯郸县志·方言》中载“醵钱饮酒曰打平火”。《四友斋丛说》中也提及打瓶伙。

此外,虽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史志书,一些具有地方文化记录的书籍,也对“打平伙”有所介绍。如桃江历史文化丛书《民俗风情卷》中,就提到桃江话里的“打平伙”,是几个人聚集在一起吃一餐的意思。

在不同地区的史志或相关文献中,均有不同程度的记载和解释。总之,它通常指众人平均出钱聚餐,是一种有着共同祖源记忆的饮食仪式,具有巩固情谊、化解纠纷、共商大事等多重意义。

打平伙的最佳时间就是秋收过后,田地里没有农活,人们都清闲了下来。特别是下雨天,几个好友聚一聚,杀只羊打平伙解解馋。有条件的,早早就从自己家里拿出珍藏的瓜干酒,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那稀罕模样,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杀谁家羊就在谁家煮,谁负责分配,这就是所谓“东道主”。

打平伙那天,邻里们纷纷响应,自愿报名,带着自家的份子钱,陆陆续续来到杀羊东道主家。大家围坐在一起,脸上洋溢着期待的笑容,谈论着即将到来的美味。孩子们在一旁兴奋地跑来跑去,空气中弥漫着快乐而又温馨的气息。

杀羊的过程,是一场庄重的仪式。支起了大铁锅,准备好了锅碗瓢盆,东道主挽起袖子,熟练地操持着刀具,动作干净利落,很快一只羊就收拾妥当。老人们在大铁锅旁帮忙烧水,火苗跳跃,烧得木柴嘭啪炸响,锅里烟雾缭绕,其他人帮着打下手。秋天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映照着每个人的脸庞,勾勒出一幅充满烟火气的乡村画卷。

羊肉煮在大锅里,香气弥漫开来。那是醇厚而诱人的香味,混合着香料的芬芳和羊肉特有的鲜美,让人垂涎欲滴。几个好喝酒的人,眼睛睁得大大的,紧紧盯着那锅羊肉,时不时搓搓手,就盼着能赶紧开吃。孩子们再也按捺不住,不停地跑到锅边张望,眼巴巴地盼着羊肉快点出锅。

终于,羊肉煮好了。东道主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端上桌,整个院子瞬间都被诱人的香气填满。众人也不客气,纷纷拿起碗筷,大块朵颐起来。一边吃着鲜嫩多汁的羊肉,一边端起酒杯,轻轻抿上一口小酒,那满足的神情溢于言表。

酒过三巡,大家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你一言我一语地拉起家常。有人说家里的庄稼长势,脸上满是丰收的喜悦;有人分享孩子的趣事,引得众人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酒在杯里晃,话在嘴边绕,这样的时光,简单又美好。此刻,没有贫富之分,没有高低贵贱,只有最纯粹的邻里情谊。平日里的小摩擦、小矛盾,在这温暖的香味中烟消云散。

打平伙,作为农村传统的风俗,最大的特点就是平摊费用,而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不拘小节、畅所欲言,是聚餐的不变主题。

打平伙,不仅仅是简单的聚餐,更是情感的纽带,将邻里之间的心紧紧相连。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它让人感受到了互助与关爱,平淡的生活多了一份温暖和色彩。

不见的是习俗,不变的是情怀。艰苦时日虽已退出历史舞台,打平伙也慢慢尘封为往事,而打平伙作为一种风俗,被时光沉淀着,早已变成农耕文化璀璨的一页,也成了几代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如今,生活条件越来越好,吃肉早已不再是一件稀罕事,但“打平伙”的那份温情,却始终珍藏在心底,成为过去岁月最美好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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