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08日
第03版:

记忆从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

闲读刘东林画作

余史炎

闲下来,读一读东林的画作,若有所思。

在全球化浪潮席卷艺术界的今天,学艺者有时容易追逐国际语境下的流行符号,而2002年出生的东林却另辟蹊径——他以潮州的成长背景为创作锚点,始终凝视着本土文化。

这份自觉,让他的画笔成为连接个体感知与群体记忆的桥梁,形象与色彩间透着温度。

他的画里,藏着对潮州传统文化最鲜活的记录。《灯巷1》《灯巷2》中,红黄蓝绿交织的色块不是随意的堆砌,而是潮州古巷里的光影实录;《喷火龙》《文武将》里,节日烟火的红黄,潮剧戏服的蓝绿,都是对集体记忆的召唤。

凝视这些画面,仿佛从当下的陌生里,触摸到过去的熟悉——这种视觉与听觉、触觉的通感,是“信仰自觉”的反映。

面对时光更迭的阵痛,他的笔触更显真诚。《漩涡》《孪生》直面传统在冲击下的动摇:旋转的线条像外来文化掀起的浪潮,镜像般的构图映出记忆的“想象、虚幻、飘渺”,那些记忆在漩涡中时明时暗。

东林没有沉溺于怀旧的感伤,色彩碰撞间始终藏着一丝坚定——正如他所言,“过去的影子随时间消退,留下的是坚定的信仰和前进的步伐”。

从他的创作,能看到他自觉地做一个“记录者”,也在努力做一个“思考者”:从直接挪用民俗符号,到提炼文化精神的内核,他把潮州文化的“在地性”融入画里。

古人说“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东林的“造化”是巷弄里的烟火,“心源”是年轻人独有的迷茫与坚守。他没学那些时髦的先锋派,把画弄得云里雾里,反倒像守着自家灶台熬潮州粥,火候到了,滋味自然醇厚。

传统记忆从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流动在血脉中的活水——既能滋养个体的身份认同,也能在时代浪潮中奔涌向前。东林以画笔为舟,在传统与现代的河道里探寻文化的航向。这般踏实与清醒,未来可期。

一笔人间静

陈小丹

刘东林,23岁,画却不喧哗、不招摇,反而带着点旧味儿,像潮州人手里一把老朱泥壶,壶身温润无华,泡出的茶却细水长流,耐得住细品。

他画的东西,大到装下祖辈的节日仪式,小到一抹巷口的光影,几片旧墙皮。看这些画,像在翻一本旧相册,边角已经卷起了,画面却还鲜活,是热腾腾的,不是装裱在展厅里的那种“艺术”。

他画过黄州。那一组白墙灰瓦的写生,用笔轻描淡写,却藏着深情。他不靠大色块来吸引目光,而用温吞的灰、暖暖的褐,一点点地把老墙、石巷、屋角的光阴慢慢描出来。

那光是软的,像晨起的阳光从高高的屋檐洒下来,影子轻飘飘地落在地面,走在那上头,就像怕惊着了画里的光影。

这些画安静得很,没有故事,也没有情节,却让人想站一会儿。像小时候在村口发呆,看猫打盹,看晒在墙角的咸菜坛子冒小泡,那是生活原本的样子。

刘东林也不是只会画安静,他走着走着就热闹起来。到了画“灯巷”“喷火龙”那一组,色彩陡然浓重,调子也亮了。灯笼画得密密麻麻,一盏挨着一盏,像是村里正办庙会,孩子搛着糖人,老人站在巷口掂小凳。画中没有一个明确的人,却满是人气儿。

《喷火龙》尤其有趣,一条红龙从画面里窜出来,火星子乱飞,画得不细却有味儿。那火光中糊着的脸、摇着的旗,像是都在动。

他也能突然转一个弯,从热闹跳回沉思。《文武将》那张画就静得多了,一张老柜子上,摆着神像,背景模糊,像是陈年的香火还未散。神像不大,眼神却亮,亮得不骄不躁,是那种默默被供着,也默默被信着的感觉。这不止是画物,而是在画信仰,那种不张扬、不表态,却根植于生活深处的情感。

他仿佛突然多想了几步,笔也跟着沉了下来。《人间喜剧》就是这样的一步。红灯笼密密麻麻地铺满画面,光亮之下却没有明确的主角。那是一种熟悉的热闹,可越看越觉得,它不是节日,而是情绪,是一种集体需要的“热”,像我们习惯了在人堆里取暖。

而《偶像黄昏》更让人驻足。一束斜的阳光从天而降,街头一分为二,光亮与阴影相互咬合,人物面目模糊,只剩了拉长的背影。那道光,其实我们一直在跟随。而我们自己,又何尝不是从光里走到了光的背后?

《漩涡》更妙。人群围成一个圈,蓝的基调让画面沉静却不安。所有人都在,可没有一个眼神是对着你的。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人往里走,却没个出口。东林在问:在这个越来越快、越来越挤的世界里,我们是不是越来越孤独?

再看《孪生》,画里有画,老屋斑驳,像是传统在现代面前轻轻地叹了口气。不是控诉,也不是留恋,只是无声的“知晓”,知道它还在,但也知道,它已经变了。

刘东林画人物,不做大铺陈,也不讲究结构工整。他画的是“生活里的神情”:读书的、抽烟的、低头发呆的,画里没有谁是主角,也没有谁刻意入镜。他们不是要被看的人,而是我们身边的人,甚至,是我们自己。

画中的一个男子,侧着身,眼神飘远,仿佛刚想起一桩往事。他不看人,也不摆姿势,那神情恰如傍晚坐在老屋檐下,听屋里传来锅铲刮着锅底的声音。香气隐隐飘出来,人却还留在回忆里,心头翻出年轻时走过的田埂小路。

这画特别吗?未必。然而看着就踏实,正如冬天喝了一碗烧得热乎的番薯粥,没花样,却暖得透心。这画不特别,但它真实。它是你在画展里走着走着,会突然放慢脚步、站住脚的画。

刘东林是个安静地蹲在画布边起稿的年轻人,不赶时髦,也不耍巧劲,只一笔一笔,把生活的滋味描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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