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08日
第03版:

重读郁达夫先生的《迟桂花》

谢华

郁达夫先生的短篇小说《迟桂花》,1932年10月作于杭州,发表在同年12月的《现代》杂志上。现在从馆藏旧刊上翻出这篇小说来,一气读了好几遍,真是不忍释手。直到现在,它还是我最爱读的少数作品之一。

这篇小说后来收在短篇集和选集里,又是反复读过几次。但直到前几年读到民国版《达夫日记集》,才发现这篇小说酝酿和完成的约略经过,确是一个有趣味、有意义的故事。下面摘抄的就是《沧州日记》《水明楼日记》中有关《迟桂花》的几段。

1932年10月7日(九月初八),星期五,晴爽。

早餐后,就由清波门坐船至赤山埠,翻石屋岭,出满觉陇,在石屋洞大仁寺内,遇见了弘道小学学生的旅行团。中有一位十七八岁的女人,大约是教员之一,相貌有点像霞,对她看了几眼,她倒似乎有些害起羞来了。

……桂花香气,亦何尝不暗而艳,顺口得诗一句,叫作“九月秋迟桂始花”,秋迟或作山深,但没有上一句“五更衾薄寒难耐”,或可对对,这是今晨的实事,今晚上当去延益里取一条被来。

今天的一天漫步,倒很可以写一篇短篇。

10月8日(阴历九月初九),星期六,晴爽。

在奎元馆吃面的中间,想起昨天的诗作来:病肺重来惯出家,老龙井上煮桑芽,五更衾薄寒难耐,九月秋迟(或作山深)桂始花,香暗时挑闺里梦,眼明不吃雨前茶,题诗报与朝云道,玉局参禅兴正赊。

天气又是很好的晴天,真使人在家里坐守不住,“迟桂开时日日晴”,成诗一句,聊以作今日再出去闲游的口实。

钱将用尽了,明日起,大约可以动手写点东西,先想写一篇短篇,名《迟桂花》。

10月10日(九月十一),阴晴,星期一。

《迟桂花》的内容,写出来怕将与《幸福的摆》有点气味相通,我也想在这篇小说里写出一个病肺者的性格来。

10月17日(阴历九月十八),星期一,晴。

昨日因走路多,今天犹觉疲惫,午前写了二千多字,……大约《迟桂花》可写一万五六千字,或将成为今年的我作品中的杰作。

10月18日(九月十九),星期二,阴雨。

午前写《迟桂花》,成四千字,午饭后又写了一千字。……《迟桂花》大约要写到二十,才写得完。几个人物的性格还没有点出,明日再写一天,大约总该有点眉目了,这一回非要写到我所想的事情都写为止。

10月19日(九月二十),星期三,雨。

午前写了四千字,午后又写了二千,自到杭州之后,今天写的最多。

10月20日(九月廿一),星期四,雨。

午前又写了四千字,“迟桂花”写完了,共有稿纸五十三张,合二万一千字。傍晚付邮寄出。

10月21日(九月廿二),星期五,晴。

今天久雨初晴,当出去走它一天,可以看看我所写的地理,究竟对不对。

这几段日记指出三件事来:桂花香挑动他的诗句、诗篇和小说,相貌像王映霞的小学女教师被理想化了,成为小说中的女主角。作者更把自己渗到里边去,化身二人,互为补角,翁则生和第一叙述者合起来才正是作者自己。

第一点用不着解释,第二第三两点可以合看。达夫先生在日记里说“想写出一个病肺者的性格来”。这病肺者的性格,一小部分是一般的,一大部分却独特地属于作者自己。

不仅在《过去集》序“五六年来创作生活的回顾”里他正面说过“我觉得‘文学作品,都是作家的自叙传’这一句话是千真万确的”,并表示自己的创作态度不会改变,即使读他的作品,也一定会感到作者几乎是无往不在,而且出现得那么坦白而真诚。

这也就是为什么上世纪30年代新文学作家中,惟有达夫先生最使读者感到亲切。也正因此,他的创作世界不免狭小了一些。至于女主角莲,她实在是那位女教师和王映霞和作者当时所景慕的女性的三位一体,而末者更为重要。

不遇见女教师,他仍有机会写出莲这样的人物。即使他不写出来,这三个女子对于作者仍是很真切的存在,因为她们本是作者心情的投影,而并非实际人物的写生。

感伤的情调,以及灵与肉的矛盾,最终在精神力量中得到化解——这两点构成了这位肺病主人公性格的根基。从这个角度看,《迟桂花》与五六年前的《过去》,在本质上是一脉相承的。

两者的差异在于,《过去》中那段关于受虐倾向的刻画尤为鲜明,笔触更为浓烈;而《迟桂花》则转向对柔弱女性的温情关怀,显得柔和许多。此外,莲这个角色在品性与人格的塑造上,比前两部作品中的女性形象更加纯净高尚。

这些变化,源于作者在不同年华、不同心境、不同际遇,尤其是不同健康状况下,内心所向往之物的变迁,或者加重一点所需要的,女性也随之有了差别的缘故。

我们不妨再进而妄猜一下吧,作者或许有时感到,还更需要一位姊姊乃至一位小母亲的,虽然从作品里一时找不出直接的证据来。如上所说,感伤气氛和心灵的觉醒与战胜两者,是这位病肺者性格的根底,但其实病的关系小,倒是先天的气质关系更大。

如果把男女两主角详加分析,并和作者所写的其他人物一一对比,或再把日记里的琐碎情节与地名等拿来和小说逐条对照,看作者用怎样的手法把事实加以提炼剪裁,融合诗与真实而成为艺术品,也是一件有趣味的事。现在且止于此。

类似《迟桂花》,藉着外面的一点为契机而酝酿成一篇作品,这样的实例还有许多。《少年维特之烦恼》自然最有名,屠格涅夫在海滨遇见一位青年医生,而创造出《父与子》里面的巴扎洛夫·弗楼贝尔,看见一幅怪画后,断续用了25年时间,精制成《圣安东的诱惑》,也是显著的例子。但是,仅仅一位医生、一幅画或一阵桂花香,决不能引出一件艺术品。

《诗品序》提出,“直寻”沧浪诗话的“妙悟”,意思未尝不好,但都不免有流弊,尤其是“一味妙悟”四个字。直寻与妙悟决不是一切,直寻与妙悟之前之后需要做的工夫非常之多。正因为有事前的工夫,才更容易碰见妙悟,有事后的工夫,妙悟才不致落空。

概括地说,这就是平日人格的与艺术的素养,和临下笔时的细心推敲。杜少陵自谓“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张宗子以为“精思静悟,钻研已久,而石火电光,忽然灼露,其机神摄合,正不知从何处着想”。在《布里格随笔》中,里尔克强调情感不算,因为我们早就有了,惟有经验才是诗的生命。

他认为必须尝过各式各样极深极广的生活,使之渗化为自己的血,和自身再也不能区分,“那才能在一个非常稀奇的时刻有一章诗的第一字从它们中心脱颖而出”。里尔克说的是诗,其实可通于一切艺术。

这样,除了写作技巧的练习,除了性格天分属于遗传方面者人力毫无所施之外,下余读书,观察观照,特别是生活经验,这三者愈是积累得多,自发或被诱发而创作的机会也愈多。只有在遍生黄草的野原上,星星之火才可以烧开一片火海的。

所以,由一阵花香诱发的一篇好小说《迟桂花》,以作者自己的性格,多年创作的经验,他的博读,他对理想女子的景慕,以及写成的故事,不仅更多在于暗示给读者诱发之前之后的培养工夫。所有他的人格与艺术的素养,藉着花香与邂逅的两重机缘迸发而出,加以作者的艺术感觉、艺术约束的缘饰,成为一篇名作,对当下小说家的创作是有借鉴作用的。

因之,我们可以说,连一二十字的即兴短章,或一个名句在内,文艺作品是只有“渐悟”而没有“顿悟”的。从表面看以为是顿悟者,其实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渐修许久了。■吴华 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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