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炳阳

这年月，人们的观念发生了不少变化，比如“老实”二字现在也带上了贬损意味。当年，阿捏的老婆是认准阿捏老实才嫁给他的。时过境迁，阿捏的优点成了缺点，因此，常常被老婆数落得体无完肤。

“木瓜脑袋，倒了八辈子霉嫁给了你这窝囊废！”

能不窝囊吗？混得连饭碗都丢了。鞋厂不景气，留了部分能人，其余的自谋生路。毫无疑问，阿捏跨入“自谋”之列。唯一还能看出与鞋厂有关系的是，他可以享受皮鞋最低出厂价格的待遇，以便“练摊”。

因而，阿捏在街头摆了个鞋摊。

阿捏天生不善经营之道，加上太老实，生意自然是火不起来。

“你这鞋子……质量不太好啊。”顾客看着鞋说。

“那是，那是，要不，咱厂怎会要倒呢？”阿捏仍认为乐意接受批评的员工是好员工，是谦虚哩。他年少时就常接受这种教训。“说实话，积压的还真不少，厂里就让我们自个儿……”

“100块钱一双太贵了，80块钱一双咋样？”顾客倒很想买一双。

“这……你看看，厂里给我的价正好是80块一双。”阿捏掏出进货单，“你要买，就给85块一双吧！”阿捏想挣5块钱。

生意做了3个月，总计挣了2500多块钱。阿捏很是满足了。

可是他老婆不满足，“站一天，挣那点钱，你就不能灵活点？这年头，越老实越吃亏，你这死脑瓜咋就不开窍呢！”

阿捏翻翻眼：“老实咋了？”

“你看看人家阿裴，游手好闲的，一月下来还挣了好几千块钱呢。你看看人家的媳妇，穿金戴银，金戒指就有5个！可我呢？我呢……”嚷着嚷着就哭了。

阿捏本想愤怒一番，但一想到老婆那10个手指头还光秃秃的，也就没了言语，于是恨恨地想：有机会，一定买一个给她戴上。

果然有了机会。

“大哥，行行好，帮个忙吧！”这天，一位又瘦又黄的乡下妇女路过鞋摊，在阿捏面前站定，“我跟孩子他爸进城看病，原本说是光检查，花不了多少钱，谁知大夫说要动手术。我回乡下弄钱，两头猪几只羊全都卖了，又东拼西凑，可还是不够。我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枚金戒指是我婆婆传给我的，也不知有多重，你看着给几个钱吧。”妇女说着将戒指从手上取下来，一脸的凄凉。

阿捏听得心酸，又见她没要高价，心早动了。他接过戒指，看了看，掂了掂，是老式的，方戒指黄灿灿的，也蛮重。就说：“这东西我也没买过，价钱也说不准，给你2000块卖不卖？”

“卖，卖！”妇女湿了眼眶，“大哥你能买下就是大恩大德了，多少就由你说了算吧。”

阿捏买了金戒指，兴冲冲地给了老婆。但做梦也没想到，老婆却说戒指是假的。阿捏大吃一惊，便到金店验了，果真是黄铜的。

阿捏被老婆臭骂了一顿，说他的良心被狗吃了，买个假的糊弄她，还揭了阿捏的短处：“你不是说老实人不吃亏吗，这倒好，被人骗得多惨哪！”

阿捏恼火。他心疼那钱。将那枚铜戒指悬于墙上的显眼处，告诫自己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死脑筋了。他的心倾斜了。吃一堑，长一智，阿捏交了学费，学会经营了。他将皮鞋换了商标，一块大牌子赫然写着：中意合资名牌牛皮鞋，试销品，出厂价每双260元。

如此，皮鞋虽然比原来卖得少，但钱却赚得多了。这样经营，阿捏起初还有点忐忑不安，但久了，便也觉得天经地义，理直气壮了。用他的话说：“现在的人，你黑我也黑。有一天见了那个骗我的女人，我还得好好谢她呢。”

日子富了，老婆珠光宝气，再也不骂阿捏木瓜脑袋了。只是望着墙上挂着的那枚铜戒指，常常拿不定主意，自己一手策划导演的“戒指小品”，该不该告诉阿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