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立
“昨日一花开,今日一花开。今日花正好,昨日花已老……”唐人岑参咏蜀葵的诗,颇有一些惜时伤逝的味道。盖因蜀葵开时,恰逢岁中端午,俗语云“人过端午年过半”,这番感伤不是无由的。
蜀葵有好多别名,譬如一丈红、秫秸花、大麦熟、斗篷花、端午锦……都很朴实,接地气。我最爱“端午锦”三个字。这个名字有两层意思:一是节令,端午一到,它就开了,准时,不偷懒;二是性格,花开就如锦似绣,奔放,不扭捏,把寻常院落也衬得红红火火。
这世上的花,有的以娇艳取胜,有的以芬芳动人,唯独蜀葵有一种豪情。它不耽于盆盎,不囿于斗室,广阔天地都是它的江湖。蜀葵的茎秆是笔直的,挺拔向上,高的能长到一丈多。开出的花,个头大,颜色也多,娇黄的、粉白的、大红的,都被它高高举起,望一眼就能令人心潮澎湃。
古人对端午锦多有偏爱。明人唐寅曾作扇画《蜀葵图》,自题诗云:“端阳风物最清嘉,猩色戎葵乱着花。雄黄更扰菖蒲酒,杯里分明一片霞。”与他同时代的杨穆,在《西墅杂记》里记载:成化年间,有个日本使者来华,见端午锦而不识,留了一首诗:“花如木槿花相似,叶比芙蓉叶一般,五尺栏杆遮不尽,尚留一半与人看。”这诗写尽了端午锦的超拔之姿,五尺高的栏杆也拦它不住,它总能想尽法子探出头来,留一半绚烂供人欣赏。
端午锦开花时,花朵沿着茎秆向上爬,爬一步开一朵。所以在民俗花语中,端午锦的寓意是“节节高”。古时有个名叫王其祥的人,一日午睡,梦见有人引他观看仙子表演歌舞,醒来却没见到仙子,只见几棵端午锦开得正好。怅惘之余,又有些欣喜,于是他自号“蜀客”。端午锦的花语里,由此又多了一个“梦”。一花一梦,可谓精妙。端午锦年年如约盛放,正如人心中不灭的梦,纵使醒来,余韵犹存。
世人常以花喻人,然端午锦难比梅之孤傲、兰之清幽、牡丹之富贵。它出身普通,随遇而安,随风飘落的种子,经春风春雨一召唤,在哪儿都能撒着欢儿地蹿高。及至开了花,开得绚丽,也不见得有多么讨喜。唐人陈标曾有诗:“眼前无奈蜀葵何,浅紫深红数百窠。能共牡丹争几许,得人嫌处只缘多。”这就是公然嫌弃它的平凡。可是换个角度看,随处可见的花,才更容易走进寻常百姓家,融入更多人的生活。这不也是对它的赞美吗?
清代画家王武曾合绘蜀葵与萱草,名曰《忠孝图》,以蜀葵象征“忠”,萱草代表“孝”;二者相合,忠孝两全。这样说来,端午锦虽是一介草花,却自有凛然风骨,实在是花中翘楚。
我常思忖,世间的花,种类繁多,各有风采,为何只有端午锦能从万千芳华中脱颖而出,成为一个节气的信使呢?想来,这与它的性情有关。明人蒋忠诗云:“莫言颜色异,还是向阳心。”咏的是墨葵,同为锦葵科植物的端午锦亦如此:它无论身处何种境遇,始终执着地向阳而生,没有一点矫饰,就好比一群乡间女子,热情大方,昂首阔步,叽叽喳喳地在旷野中奔跑,处处是活泼欢快的身影。
于是每逢端午,见那满墙满院的端午锦,就不再惜时伤逝了。那一丈高的花枝、灿若云锦的花朵,不就是生命的华美宣言吗?它说光阴虽逝,却也留下了壮丽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