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剑林(菏泽)
高三上学期,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我除了参加篮球、排球的集体项目外,还报名参加了五千米长跑。可能是我缺乏经验、体力分配不均,咬牙坚持冲过终点线后,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傍晚掌灯时分。抬眼望去,屋内灯泡晕开一圈柔和温暖的黄光,暖意漫遍整个小屋。向阳的窗户下,一个蜂窝煤炉正烧着开水,铝壶盖在水蒸气的冲击下啪嗒啪嗒作响,白白的水雾弥漫开来,氤氲了半个房间。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两鬓斑白的老伯推门进来——正是我的班主任黄开修老师。我这才恍然发觉,自己正躺在老师狭小朴素的单身宿舍床上。
我连忙掀开被褥想要起身,黄老师伸手按住我,柔声安抚:“别急着起来,再躺一会儿,我还没做好饭呢!”他侧身坐在床沿,抬手用手背轻贴我的额头,笑着说:“没事儿,估计是没好好吃饭,饿晕啦,我给你煮碗鸡蛋面补补。”
不消十分钟,一大碗卧着两个荷包蛋的葱花面条被端上了小饭桌。黄老师又从一个黑陶罐里取出两块自己腌制的臭豆腐,放在白瓷小碟里,倒了厚厚一层香油,浓郁的香味弥漫了整个房间。灯光下的黄老师一脸慈祥:“起来洗把脸,赶紧吃了去上晚自习。”门后头,木架上的搪瓷盆里洗脸水是温热的。我鼻子一酸,低头洗脸,悄悄拭去眼角滑落的热泪。
一碗热面、两个荷包蛋、一碟臭豆腐满足了我的味蕾,填饱了空空的肠胃,也温暖了我少年的心。这一幕,已珍藏在我的记忆里三十三年。
那时,我在单县五中读高中。单县五中位于距离县城二十五华里的偏远小镇。农村中学的条件十分艰苦。我们这些住校生每个月从家里带四十五斤粮食和六块钱菜金(高三时涨到九块),交到学校后勤处,算是搭伙。一日三餐,每个班的值日生从伙房把饭菜抬到教室前,在空地上摆满各式各样的搪瓷碗,负责打饭。女生一个个端进教室里吃,男生们则蹲在树荫下,六七个人围成一圈。除了各自碗里的饭菜,中间还有一罐头瓶咸菜——那是每个同学从家里带来的,有腌制的酱豆子,有胡萝卜咸菜,每天吃一瓶,一周之内口味各不相同。大锅菜油水稀少,时常能吃到发酸的馒头,清汤也带着淡淡的糊锅味,大半日子里,我们都处于吃不饱的状态。
到了高三下学期,高考一天天临近,最后冲刺阶段学习强度很大,营养跟不上就容易发困,严重影响学习效率。每周六下午的课外活动时间,我常常悄悄溜出校园,跑到国道边的小饭馆吃一碗面条,偷偷给自己加营养。
有一次,刚走到公路边,迎面遇见了同班同学王兆宪。原来他也和我一样,想趁着课余时间加餐补给。“走,我请你!”兆宪拉我去了镇上一家有名气的饭馆,点了两碗鸡蛋面。饭馆师傅先把鸡蛋炒成金黄金黄的蛋花,再用热油炸了葱姜,炝锅下面条,等面条煮熟了再把炒好的鸡蛋加进来。在我看来,镇上的美食没有比这碗鸡蛋面更好吃的了。当然,价格也不便宜——一块钱一碗,我平时舍不得。兆宪在家是老小,四个哥哥姐姐有两个在县城工作,兆宪是我们班名副其实的“王老五”,有钱,个高,人长得帅,穿着也体面,还常常骑着一辆凤凰牌二八自行车。
这碗美味的鸡蛋面让我“幸福”了整整一个星期,感觉营养充足、精力充沛,学起习来马力十足。
转眼又到了周六下午,我心里惦念了一周,回请兆宪去国道边喝面条。路上,我自揭家底,开诚布公地告诉他:“我兜里只有一块几毛钱,请不起鸡蛋面。我请你喝四毛钱一碗的葱花面。”兆宪欣然应答:“一样的,吃饱就行!”我们俩一边喝面条一边交流复习备考心得,吃得津津有味、幸福感满满。
那年的高考后,我们俩榜上有名,考上了省内不同的高等院校,毕业后在不同的城市当了刑警。
和我们俩关系密切的还有一个“老大哥”刘同学。之所以叫他“老大哥”,是因为他是复读生,并且复读了至少两年。那一年,他终于考上了矿业大学的专科。两年后,他被分配到枣庄矿务局八一煤矿劳资科工作。他领到工资的时候,我还在高校就读,他通过邮局寄给我五十块钱,汇款单的留言栏上工工整整一行小楷:“刚领到工资,给兄弟分享一下!”
他知道我家经济条件不好。当时,公安院校的伙食补贴比普通院校高,我每个月只需贴补十块钱就够了。刘老兄寄来的五十块钱,让我整个学期倍感宽裕富足。
如今,我们国家已全面实现小康,吃饭穿衣早已不是什么问题。现在的很多孩子,不仅上大学首选沿海发达城市,就连读高中也得挑条件好的。我的母校——辉煌多年的单县五中已很难招生,不得不迁进县城。
班主任黄开修老师已是耄耋之年。兆宪和刘同学,头发日渐稀疏,岁月的印痕已爬上眼角,那个骑凤凰牌自行车的追风少年,永远定格在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