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22日
第03版:第三版

匾失犹存

马海滨(梁山)

在古代,若是家族中有一块御赐的金匾,绝对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当年,梁山县开河村的刘家,是运河岸上有名的大户。当家人乐善好施,在运河上专设义渡,救过不少沉船落水的船工纤夫。有一年,乾隆下江南,龙舟行至开河段,不料突发大水,波涛汹涌,龙舟亦有倾覆之险。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刘家的船队赶来,用粗大的缆绳稳住龙舟,护驾有功。

乾隆脱险后龙颜大悦,登岸驻跸刘家。他见这刘家门风淳厚,家训严谨,不仅在商贾中颇有威望,更在治河护堤上出过大力。乾隆感其忠义,遂御笔一挥,赐下一块金匾,上书五个大字——那五个字究竟是什么,如今已无人知晓。

这番渊源,是我在《开河地方志》里读到的。书中说那金匾如何辉煌、刘家如何荣光,说得有鼻子有眼。于是我便动了心,专程来寻。来之前,我曾在心里描摹过它无数次:楠木为底,金粉题字,悬在刘家祠堂正中央,光芒能照亮半条街。

在村里走了许久,终于在老槐树下遇见一位姓房的老汉。他眯着眼打量我,听说我是来寻刘家金匾的,随手往村东头一指:“打这儿往东,原先最大的一片宅子就是刘家的。乾隆下江南,御笔亲题的金匾,当初就挂在他们家祠堂里。”他这么说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主动给我讲述了一遍这个“御赐金匾”的故事——当然,更有细节,更有血肉。故事还是那个故事,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像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一样,湿漉漉的、鲜生生的,跟地方志里那些干巴巴的文字,完全不是一回事。

问及金匾的现状,老人摇摇头,叹一口气说:“那块匾早没了。”是毁于兵火,或是不慎遗失,谁也说不清。甚至,已经没有人知道金匾上的五个大字究竟是什么,只有“乾隆江南行,体察下民情;路过开河镇,赐匾留美名”的歌谣,还在这方土地上一代代传唱着。

我来寻一块匾,寻而不得,却听了一个故事。故事里的刘家人,救船工、修河堤、设义渡。刘家人做这些事的时候,并不知道将来会有个皇帝从这条河上经过,更不知道会因此得到一块金匾。他们行善,不是为了那块匾。可那块匾,却因为他们的善行,从皇帝的笔下落到人间,照亮了一条街,照亮了一个家族,照亮了这方水土二百多年的岁月。

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小事。那年腊月,村里来了个迷路的老汉,雪下得正紧,没人开门。祖母让我端一碗热粥出去,又多加了一个馒头。老汉接过碗,哆嗦着说了一句:“好人有好报。”我跑回屋里问祖母,好人真的会有好报吗?祖母没抬头,一边缝补衣裳一边说:“有没有好报,那是老天的事;做好人,那是咱自己的事。”

我当时不懂这话的分量。现在懂了。

沿着村中那条“丁”字形的老街慢慢走,脚下的石板路已被磨得光滑如镜。我想象着几百年前的清晨,薄雾笼罩河面,刘家的伙计们卸下江南的丝绸、茶叶,装上北方的皮毛、棉花。那块御赐的金匾,在晨曦中映照着河水的波光。那时的开河,不仅是地理位置上的枢纽,更是人心的枢纽。南来北往的人在这里歇脚,也在这里感受到一种风气——原来,在这个地方,善良是被敬重的,忠义是被褒奖的。

开河的历史,比乾隆朝要厚重得多。晚唐诗人皮日休曾叹:“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隋炀帝修运河,背负了千古骂名,可运河却实实在在地滋养了后世千年。这世上很多事都是这样——栽树的人,未必能乘凉;行善的人,未必想得到回报。可正是这些“未必”,却撑起了一个民族的脊梁。

刘家的人,大约也不会想到,二百多年后,会有一个陌生人坐在他们村口的老槐树下,因为他们的故事而红了眼眶。他们更不会想到,那块乾隆赐的匾虽然没了,可他们的名字,却比那块匾存在得更久。木头会朽,金子会熔,可人心是活的,故事是长的。只要有人讲、有人听、有人信,刘家就还在,那块匾就还在。

我忽然明白,那块匾其实从未丢失——房老汉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脸上的光,不就是那块匾吗?开河村的孩子们从小听着刘家的故事长大,心里种下的那粒“善”的种子,不就是那块匾吗?我这样一个外乡人,千里迢迢赶来,坐在老槐树下静静听完这个故事,心头涌起的这份感动,不就是那块匾吗?

是的,这心中的“匾”没有尺寸,也没有重量,可它比任何一块真匾都大,都沉,都亮。它不在任何一家的门楣上,却永远挂在这片厚土的上空,灿若星辰。

2026-06-22 2 2 济宁晚报 content_226175.html 1 匾失犹存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