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勇(梁山)
夜半忽然醒了,睡意全无。索性开灯,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本旧笔记本,无意间,一页早年写下的《醉逍遥》旧词悄然滑落。就着灯光,我轻声吟诵:夜未央,人初醒,别后山河月明风清。凝望处,灯影恍惚,忽见幼时踪迹,并肩笑指天星。岁悠长,情愈厚,何须刻意雕琢文心。酒满斟,故人万里,清辉共饮,神魂徜徉云外,且作逍遥行。
寥寥几句,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轻轻启开记忆的门扉。风从门里吹出来,带着旧年月的尘土味。
一句“别后山河月明风清”,道尽怅然。那些一起走过的路,看过的山河,是再也回不去了。我抬头望向窗外,窗帘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桌上那盏灯的影子也跟着晃,晃着晃着,竟变成了两张脏兮兮的小脸,咧着嘴,笑得眼睛发亮。
想起了那个夏天一起粘知了、冬天一起溜河冰的伙伴。为了捉树梢的知了,他摔了个狗啃泥,鼻涕泡都出来了还在傻乐。我们曾并排躺在打麦场的麦垛上,共望漫天星河,争相指点繁星,天真畅想。如今,星星还是那些星星,可当年指星星的野小子,早已被生活各分远方。他头上,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偷偷冒出了这么多白发?
人到中年,愁是有的,但被日子磨钝了,泡软了,沉在心底,变成了一点温厚的东西。往日纠结的文心雕琢,如今想来格外浅显。中年人的情分,就像一坛老酒,不用开盖,香味自己就漫出来了。有时候,话多了反而没意思,沉默里装着的,才是实打实的日子。
这么想着,就给自己浅浅倒了一杯。“酒满斟,故人万里,清辉共饮。”酒在杯里晃,漾着一小块被窗户框住的月亮。无佳肴佐酒,便以清风明月为伴,遥敬万里故人。孤灯之下,身影相伴,无言对坐,静静小酌。月色温柔,记忆绵长,身心渐渐松弛,褪去俗世疲惫,在月色与回忆交织的暖意里,寻得片刻安然。
原来真正的逍遥,从不在远方,而在内心的清宁。它可能就在这儿——就在你敢一个人面对漫漫长夜,乐意和自己的影子喝一杯,安心想着万里之外老朋友的这一刻。一纸旧词,一番回望,胜过一夜酣眠,让人豁然通透。人到中年,看清了生活里写满“没办法”,却更珍惜自己提笔,用力写下一句“我愿意”的痛快。累是真的,但这累也教会了你,怎么扛着担子,还能腾出心思,看一眼天上的月亮。
夜色沉沉,天光将明。夜幕边缘晕开一抹浅青,是长夜将尽的讯号。饮尽杯中残酒,暖意漫入心底,这并非酩酊大醉,而是一份清醒通透的沉醉。它让我觉得,人这前半生,像条小溪,急着往前奔,去找江河湖海;后半生,或许该学一口深潭,沉静自守,接住每一滴雨水,映出每一片流云,自己里头,自有它的深,和星光。
而这首我叫它《醉逍遥》的旧词,和这个快要醒来的世界,都让我相信,纵使故人天各一方,相隔万里,却共沐同一轮明月。那就这样吧,往后余生,缓缓而行,静静观赏世间风景。心有风月,便是逍遥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