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敬尧(金乡)
我从未见过爷爷,但我觉得,我认识他。
认识他,是通过他留下的那些书,和父亲望着书套时眼里的光。
从我记事起,家里到处是书。奶奶说,那都是我爷爷——一位早逝的教书先生留下的。父亲生于1919年,只上过一年半私塾,却是真正的“读书人”。书,从不离他的床头。他说:“书里什么道理都有。”
我对书的渴望,始于不识字时。最爱翻看那些泛黄书页上的绣像。记忆最深的一位老人:头戴古怪的帽子,额头隆起,门牙突出,双手抱在胸前,模样让我又怕又想看。父亲说,那是“大成至圣先师孔子”,天下的道理都藏在书里,他就是教人读书的祖师。还有那幅“麟吐玉书”的画,后来我才知,那幅画出自《幼学琼林》……这些画面,像一颗种子,落进我心里。
七岁,我终于入学。课堂在祠堂和农家院落之间轮转,我甚至没学过拼音。可家里残存的老书,成了我的世界。父亲在煤油灯下念着忠孝节义的故事,我在弱光里做着梦,几次烧焦了帽檐。书,是这贫瘠岁月里唯一的沃土。
1977年,高考恢复了!我冲进复习班,心里憋着一团火,便写下这样一首诗勉励自己:寒星闪闪野莽莽,五更鸡喔透草房。学童早读迎风起,脚印点点独一行。
我有一个沉默而伟大的父亲。他脾气硬,却始终为我的学习让路。母亲总在考试前,偷偷在我碗里埋一个煮鸡蛋。我知道,我读的不只是书,还是一家人期待的目光。
两次中考,我的分数都过了录取线,却未被心仪的学校录取,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父亲用梁灏八十中状元、韩愈四次科举的故事敲打我:“你是那块料,就怕自己先放弃。”最终,我带着行李,走进五十里外的一所高中,发誓“学业不成誓不还”。
后来,凭着这股韧劲,我考上了大学。书,引领我穿越了人生的窄门。
如今,我也老了。读的书,变成了养生、饮食类的科普读物。可每个夜晚,当我翻开书页,灯光晕开的,依然是几十年前父亲灯下的侧影,是漫天飞灰中他落下的那滴泪,是孔圣人那幅让我敬畏的画像。
书香如故,薪火相传。那不仅是纸页的味道,更是一个家族跪拜在知识面前的虔诚,是一个时代在个体身上刻下的,最深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