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鹏(汶上)
飞雪堆云动北城,暮春一树戴庄名。
满园气象东西韵,百载风云南北融。
何必空山寻阆苑,人间闹市有蓬瀛。
椒村旧迹今犹在,花径重游谁与同。
暮春时节,我又一次走进戴庄荩园,去看那堆云飞雪的流苏。缓步入园,一缕清浅幽香漫入鼻息,淡而悠远,说不清是清甜还是冷香,悄然抚平心绪,令人神思清朗。转过墙角,眼前豁然一亮,一株苍劲古朴的流苏树赫然入目,满树繁花盛放,声势浩荡,足以震撼人心。
这株流苏树高十余米,冠如巨伞,满枝的花朵层层叠叠,远望如积雪压枝,又似云絮堆积。风来时,花瓣纷纷扬扬,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站在树下,是视觉、嗅觉与感觉的多重抚慰。春风从花枝间飘过来,仿佛流淌着不染尘埃的美好与纯粹,隐藏着丝丝缕缕的深情与牵挂,散发着优雅、从容和坚韧的生命力。
流苏是我国珍稀园林树种,为国家二级保护植物,乡间俗称“六月雪”,我却觉得“流苏”二字更好。细长花瓣垂挂枝头,颤巍巍的,宛如古时女子步摇垂下的穗络,风一吹就轻轻摇曳。
园内的这棵流苏树,据说已有300余年的历史。从明末到今天,它应该陪着戴鉴在这里试种过辣椒,伴着李澍遍植过牡丹,倾听过暮色中的钟声,经历过不屈的抗战烽火,而后看到了新中国的红日东升。历经世事沧桑,古树依然苍劲挺拔,年年暮春开出一树繁花。
荩园草木繁盛,古木林立,风光各有韵味,绝非流苏一花独美。流苏清雅绝尘,绣球荚蒾团团簇簇,尽显雍容温婉。一旁200余年树龄的绣球荚蒾静静生长在流苏巨冠之下。白色花团紧实而丰盈,似冬日滚圆的雪团,又似巧手扎成的绣球,与如雪似云的流苏相互映衬,白得纯粹而耀眼,开得洒脱而低调。
园内数株高大楸树傲然挺立,素有“木王”美誉的楸树,树干笔直挺拔,直入云天。枝繁叶茂间,淡紫色的花朵一簇簇、一层层地绽放在高高的枝头,似大自然精心晕染的水墨画,开得肆意却不张扬,清新又不失华丽。园子东北角的梧桐最是浓烈,花开得不管不顾,叶子长得随心所欲。一树淡紫,雍容而高雅,香气浓郁。白居易曾诗云“叶重碧云片,花簇紫霞英”,可见桐花的华贵超凡。梧桐自古为祥瑞之木,《诗经》中“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赋予其高洁美好的寓意。但“一径梧桐花落后,半江春水绿阴阴”(宋代何梦桂),桐花开后,春天就要走了,于是我趁赏流苏之际,也做了“梧桐花下客”。
园内还有一棵270多年高龄、被誉为“状元树”的文冠果,遗憾的是繁华已逝,只剩残花了。据官方统计,荩园内百年以上的树木,还有127株之多,包括流苏、楸树、银杏、黄连、桧柏(古柏)、青檀、菩提、榔榆、糠椴、朴树、桑树、国槐(古槐)等。一棵树活过百年便有了灵性,活过二、三百年便是历史的见证。这些老树就这么站着,见证着世事更迭。人间的悲欢在它们眼里,不过就是四季轮回里的一树花开。
荩园造园的格局大气磅礴,兼具北方园林的恢弘气度。入园便是拱形月亮门,山墙采用歇山屋顶,门额上刻着“游目骋怀”四个篆字,晚清文人夏大观所题,出自王羲之的《兰亭序》。过了这道门,眼前横着两座假山,南北对峙,像屏风一般挡住了视线——这是造园中的“障景”屏山,引你往里走,不让你一眼看透。山石嶙峋间点缀着亭台,南山上原有六角亭,现仅存台基可见;北面山上有方亭,居高临下,可以俯瞰全园。
绕过假山,视线豁然开朗。园中央是一长方形大水池,不像江南园林那般曲曲折折。池中筑了一座大平台,上建正堂,门楣上有“荩园”二字。南侧种有两株古柏。三座石桥将平台与岸边连接起来,南桥最长,中间又起一座小平台,上立六角亭。这样的格局,取的是海上仙山、蓬瀛方壶的意象——水池象征大海,平台象征仙岛。一座小小的私家园林,竟藏着这般宏大的宇宙想象,难怪荩园有“尘世蓬瀛”的雅称。
池岸垂柳依依,柔枝拂水,青丝般的柳条随风轻摆,温婉动人。几株古檀斜倚湖面,有一株的浓荫几乎遮住了半个池子。坐在六角亭中,看天光云影倒映水中,亭榭竞秀,回廊环绕,小桥流水,精致典雅,恍惚间不知自己是在人间还是到了仙境。
荩园最独特的韵味,在于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情。庭院东侧是哥特式的天主教堂,尖顶穹窗极具西式建筑特色,屋顶却搭配中式传统灰瓦飞檐。高耸的尖塔与翘角飞檐相望,十字架与屋脊瑞兽共生,“满园气象东西韵,百载风云南北融”,正是荩园独有的风景。
追溯荩园文脉,渊源始于明末,最初为戴氏田庄,俗称戴庄。清嘉庆道光年间(约1817年),画家戴鉴(字赋轩,号石坪)在此营建别业,雅致清幽,广交文人雅士,因地广种辣椒,取名 “椒花村舍”,而百姓则俗称“戴庄花园”。后来庭院易主,本地乡绅名医李澍接手扩建,广植牡丹,修缮亭台,正式命名为“荩园”。李澍乐善好施,兴学疏浚,德名远扬,倾尽心血雕琢这座庭院。1879年,园子被德国圣言会接管。一座小小的私家园林,从文人之手转到大商之手,再落入教会之掌,这流转本身就浓缩了中国近代史的跌宕。
岁月流转,荩园曾经一度隐于戴庄医院之中。医院前身是1884年欧洲传教士创办的西医医院。建国后,庭院收归国有,陆续用作疗养康复之地,而后发展为知名的精神卫生中心。院由园起,园在院中。医院优美的环境促进了患者的康复,也因此让“荩园”保存完好。
昔日荩园,曾有“百亩林深”的盛景,清代鼎盛时期亭台错落、花木幽深,位列济宁八大名园之首,志载其“亭轩花木,幽雅恬静,独擅一时亭园之胜”。时光浮沉,这座古园一度沉寂,而今随着春日踏青、游园赏景的热潮,藏于城郊的荩园再度走入大众视野。
花落自有花开日,尘烟难掩百年香。愿戴庄荩园在岁月的洗礼中愈发坚韧,让那一树树流苏,年年如约,岁岁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