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0日
第04版:第四版

玉米地里的童年回忆

李占奇(任城)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的秋风,裹着平原大地的凉意,吹得玉米叶子沙沙作响。我迈着紧凑的脚步跟在娘身后,视线不离娘的背影,踩着她刚踏过的土坷垃,手里攥着小半块红薯干——那是娘天没亮就起床蒸的,也是我们掰玉米时的干粮。

天刚蒙蒙亮,厨屋的火就烧起来了。炊烟混着晨雾,是娘无声的誓言,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数着过的。掰玉米的日子十分难熬,娘喊我起床时,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瞪瞪地跟着她下地。玉米地像一片绿色的海洋,风刮过时叶子便发出“哗啦啦”的响声。高处望去,娘的身影在玉米深处晃动,她在前头挥汗如雨地掰着玉米,我跟在后面,小小的身子拖拽着比自己还高的背筐,弯腰捡拾掉落的玉米穗。

“大小(我的乳名),数数捡了多少了?”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带着稚气认真数着:“一、二、三……七穗了,娘!”娘回头,汗水淌过她沾着玉米须的脸颊,挤出一点笑说:“俺大小真中用!”那笑容里,是生活的千斤重担压出的褶子,也是不肯倒下的坚韧。她总说地里凉快,可每次从玉米地里钻出来时,粗布衫都能拧出水。母亲的蓝布褂子被汗水浸得发暗,袖口卷到胳膊肘,小臂上满是被玉米叶划出的红痕。

她教我掰玉米的巧劲:“捏住玉米顶的胡须,像给小孩子摘帽子似的,向右一拧、往下一掰!”可我总使不上力,玉米棒像长在秆上似的,急得我直咬牙。娘干活从不回头,掰下的玉米穗随手扔进竹筐里,筐绳深深勒进她的肩膀,留下两道深深的勒痕。

太阳过头顶时,我累得蹲在田埂上。娘见状才停下手中的活,用衣襟擦了擦额头的汗,从兜里摸出个用手帕包着的煮鸡蛋,笑着说:“吃了就有力气了。”我看见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转身又钻进了玉米地。

太阳西下时,地里的玉米穗已堆成了小山。回家的路上,娘背着玉米,还不忘腾出一只手牵着我,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我忽然发现,她的头发里藏着白发,在夕阳下闪得刺眼。

夜里,昏黄的灯光下,娘带着我剥玉米皮。“剥十穗,放一粒玉米粒记着。”她粗糙开裂的手指翻飞着,我虽困倦,却也努力睁大眼睛跟着学。后来我才知道,娘为了多掰两垄玉米,午饭都没吃。那些金黄的玉米,一部分换了一家人的生活费,一部分成了来年开春的种子。娘手中皱巴巴的钱,是从玉米芯里一粒一粒抠出来的希望。

如今我在城市里安了家,却总想起那片玉米地里,想起娘弯着腰的身影,她把自己种成了一棵最坚韧的玉米,扎根在岁月里。如今我早已离开老家,梦里却总飘着玉米秸秆的清香,那是娘的味道,是岁月里最温暖的念想。

2026-04-20 2 2 济宁晚报 content_223312.html 1 玉米地里的童年回忆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