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0日
第03版:第三版

古运河的时光私语

马海滨(梁山)

晨雾漫入开河古镇时,我正伫立在十字街头。脚下的柏油路凝着夜露,冷硬的肌理间,悄然透出一缕温软:那是河床下沉埋千年的岁月,随雾霭轻轻氤氲,绕着鼻尖,缠上眉梢。四下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的声响,薄雾如轻纱,将远处的村落裹得严实,只余下这座鲁西南古镇,用砖石刻着京杭大运河的故事,每一块墙砖、每一寸土地,都藏着时光的回响。

寻到镇东开河闸。荒草已漫过半座闸基,麻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指尖贴上去,仿佛触到至元年间工匠的掌心:他们定是攥着粗粝的麻绳喊着号子,将每块石头砌得严丝合缝;柏木桩顶端泛着深褐,像老者枯瘦的指节,死死抠着泥土,不肯让记忆随水流漂走。

史料里说,这闸宽一丈二尺。从前商船过闸,纤夫的号子能飘出三里地。那时水势浩荡,闸门开启时,水流奔涌如银练,孩童趴在岸边,看船帆从头顶掠过,像一片移动的云。如今闸洞只剩半池死水,风过处发出低低的呜咽,野草疯长,像是要把往日的喧嚣彻底掩埋。

一位白发老者拄杖缓来,目光抚过斑驳的闸体,细数闸边旧事:昔年河道屡经改道,泥沙泛滥,常常吞没房屋与田地,先民们从“庄户顶”“老干碑”携家带口,踏着泥泞迁徙而来,在闸畔搭起茅草屋,以河为邻,以闸为伴,生生不息。“那时的河上,多热闹啊!”老人的眼里忽然泛起微光,语气里满是眷恋,“听老辈人说,漕船一来就是十几艘,连樯而至,船工们上岸沽酒卸货,‘万金堂’药铺的药香、‘四海居’饭庄的烟火气,混着河水的湿气,飘得满镇都是,门槛都要被踏破喽。”话音一转,老人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光亮渐渐黯淡:“如今,河道废了,只剩这一潭死水了。”

凝望浅滩,我忽然读懂了这运河的沉默。它从未真正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模样,默默守候:守着迁徙者踏过的旧路——那条闸基旁早已荒芜的土路;守着闸基上岁岁生长的苔痕;守着时光里渐渐淡去的纤夫号子,也守着一代又一代人的乡愁与牵挂。

顺河南行,琉璃庙遗址只存半块雕花青砖,纹路间犹嵌着旧日香灰。老人说,昔年三月二十五庙会,两岸人山人海:蒙古马帮铜铃叮当,载皮毛药材北来;南方商贩推车叫卖,丝绸茶香四溢;戏台上胡琴悠扬,河水亦随韵轻摇。而今,庙宇早已湮没在尘烟里,唯有东村明孝子石坊,在风里孑然伫立,风骨依旧;古运河静卧在不远处,如一位沉默的守夜人,身下的死水凝滞如镜,却藏着千年的繁华与落寞、喧嚣与沉寂,将所有过往都沉淀成岁月的底色。

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有过意气风发的奔涌,也有过归于平淡的等待。正是这些起伏与守望,才让生命有了厚度。古运河不再行船,但它所守护的文脉与记忆,终会在某个时刻,以新的姿态流淌延续——或许,这便是时光最温柔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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