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庆水(曲阜)
我的老家地处鲁西南半山区,村子依山傍水,山岭横亘东西,大沂河自昌平山下蜿蜒西流。清明节后回暖,蛰伏一冬的蝎子,渐渐从石缝土穴中探出身来,在暖阳里觅食、活动。谷雨之后,地气升腾,正是扒蝎子的最好时节。
它们偏爱向阳干燥之地,常藏在大石块下、堰坝石缝之间,或是山坡乱石、枯草根旁。正午日头暖热,石头被晒得温温的,蝎子便紧贴石面蛰伏,极少爬到外面。若是遇上阴雨大风天进山,多半只能空手而归。扒蝎子从不是轻松事,它耗体力,更磨耐心、练细心,有时还需要几分直面山野意外的胆量。
我们挎着罐头瓶,拎着铁钩子翻山越岭。钩子勾起石块叮当脆响,在山谷里悠悠回荡。大块石头需双手抠住底部奋力掀起,可多数石板下空空荡荡,连翻几十块,累得手起泡、身酸软,往往只惊出几只蚂蚁或蜈蚣,它们匆匆逃窜。偶尔一声惊叫划破寂静,同伴如离弦之箭般跑开,原是石下盘着一条蛇,一阵慌乱喧闹过后,大家又带着期待继续翻动一块块山石。
阳光穿过枝叶洒落,暖风裹着草木清香,山间鸟鸣啁啾,自在惬意远胜收获本身。运气好时,掀开巨石便能看见三四只黑褐色的蝎子静伏石凹里,受惊便四散疾爬。我们屏住呼吸,用竹筷轻夹蝎尾,稳稳放入瓶中。蝎刺轻敲瓶壁,细碎声响里,满是孩童最纯粹的欢喜。
山野趣事里,也藏着小小的惊险。扒完蝎子,大伙总爱围坐攀比,先数个头硕大的雌蝎“大老母”,再比小只的公蝎,看谁战果最丰。年少好胜,我曾逞能徒手捉蝎,捏住一只大母蝎的尾刺顺利入瓶,引得同伴惊叹。可转而捕捉灵巧的公蝎时,竟被它的尾刺狠狠蛰中拇指。钻心的疼痛顺着手臂蔓延,拇指肿得滚圆,又麻又胀。自那以后,我再不敢轻慢这些小生灵。
最让人雀跃的,莫过于攒够大半瓶蝎子,结伴去镇里收购站换钱。五里山路,我们把战利品小心捧在怀里,走进写着“团结奋斗,自力更生”字样的老门头房。收购员马大叔用竹镊分拣大小,秤杆轻轻晃动,揪着我们的心。当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与硬币落在掌心,我们便紧紧攥住,生怕滑落。
那时蝎子一斤不过四五十元,我第一次卖了六元多,在当年已是一笔“巨款”。我用五元多买了一双新凉鞋,余下的钱换了油条、铅笔与一本小人书,归家时满心都是满足与欢喜。
时光流转,老家再无人扒蝎换钱,旧时的收购站也早已消失。可那山林风声、伙伴嬉闹、捉蝎的惊喜、换钱的雀跃,依旧清晰如昨。那段时光不仅藏着烟火气息,更磨砺了我们的心性,让我们在往后岁月里,始终懂得劳动的珍贵,珍惜当下安稳幸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