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占奇(任城)
霜降刚过,周末的阳光把院子晒得暖融融。我蹲在地瓜地里,用小铲子轻轻刨开松软的泥土,橙红色的地瓜便一个个被扒拉出来,沾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农村,玉米和小麦是稀罕物,地瓜才是餐桌上的主角。春末的田埂还带着冻土的微寒,母亲翻出在地窖里睡了一冬、捂得发软的地瓜种,把它们摆进阳光充足的大瓜炕中,盖上一层薄薄的沙土,罩上塑料布,少浇些温水,像呵护婴儿般盼着出苗。不出半月,嫩芽便钻了出来。我点头用手指着,数着芽尖,母亲却用剪刀将地瓜秧剪成半尺长的段。她的手沾着泥,指甲缝里嵌着新翻的黄土,在阳光下亮得像撒了层金粉。我跟着母亲到小麦收割后的地里栽麦茬地瓜。她用锄头在垄上划出浅沟,我负责将地瓜秧斜插进土里,露三两片叶子在风中无力地摇晃。刚插下的秧子蔫头耷脑,可一场夜雨过后,再去看时,个个齐刷刷地昂起头,绿得发亮。
夏天最忙的是翻地瓜秧,母亲说:“地瓜秧须根扎太多会抢养分,要赶在地瓜秧扎根前把它们翻起来,不然养分被抢,地瓜就难以长大。”我们便扯着地瓜秧往一个方向捋,顺带着拔草。这个季节地瓜叶嫩得能掐出水,母亲常摘一些回家,洗干净掺些小麦面粉,再蒸透,拌蒜泥加醋和香油,满屋都是清甜。也可以烧开水放些洗好的地瓜叶,少撒些小麦面粉,再打个鸡蛋,撒点盐,地瓜叶鸡蛋汤就成了。
初秋的午后,垄上会鼓起小小的土包。我们悄悄扒开裂缝处的表层土,准能摸到一块不小的地瓜,在身上擦擦泥就啃,感觉比糖果还甜。母亲则喜欢把地瓜扔进灶膛,用余火埋住。半晌午我们喊饿时,她变戏法似的掏出几块烤地瓜,焦皮裂开,黄瓤冒着热气,连指尖都沾着灶灰的香。
收地瓜那天像过节一样热闹,全村男女老少提着篮子、扛着镢头往地里赶,镢头落下泥土翻开,圆乎乎的地瓜便露出来。红嘟嘟的地瓜被扒拉出来,像满地的胖娃娃。男人们拉着地排车往家运,女人们在田埂边捡遗留的地瓜,谁要是捡到或刨到“漏网”的大地瓜,就能引来一片羡慕的惊呼。天黑透了,母亲才挑着两筐地瓜回家,扁担压得吱呀响,前后筐沿的地瓜蹭着她的裤腿。
夜里的煤油灯总伴随着切瓜干的沙沙声,母亲负责切,并把瓜干收进筐里,我递瓜、捡碎块,直到眼皮打架难以支撑才肯休息。第二天不等天亮,屋顶上就晒满了瓜干,白花花一片。最怕突然来雨,干农活的家人急急忙忙往家跑,没晒干的地瓜干捂出绿毛,只能淘洗干净喂猪。
那时的地瓜吃法单调却难以忘怀。早晨是地瓜粥,中午是地瓜干,晚上煮地瓜块、喝地瓜叶鸡蛋汤。单吃地瓜烧心时,就着咸菜也勉强下咽,有时把地瓜捏扁了吃,用筷子扎着转着吃,变着法儿哄自己咽下去填饱肚子。
如今烤地瓜成了街头的小吃,四五元一斤的价格,是当年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可我总觉得,烤箱里的地瓜少了灶膛的烟火气、少了和小伙伴们满脸黑灰的大笑、少了房顶上晒瓜干的风声、少了煤油灯下的切瓜声、少了母亲扁担上的重量。那些埋在泥土里的时光,原来早已和地瓜一起,在记忆深处结出了甜甜的果。今年回老家收的地瓜,我挑了几个圆胖的埋进煤炉灰里。傍晚剥开焦黑的皮,金黄的瓤冒着热气,咬一口,甜滋滋的味道里全是回不去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