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岗(济宁高新区)
台风过境,阴雨连绵,老屋漏雨了。天气转晴后,我陪母亲回老家。
西屋洇得最严重,泡湿了一个木箱,半张床。木箱是母亲的嫁妆。箱子里摞着两匹粗布,几双黑布鞋,以及一卷卷的零碎布片。布已经发霉,腐味儿很重。母亲那一代人过得很节俭。裁裁剪剪免不了有碎布余下,她便积攒下来,做补丁,或者打袼褙。
我是在一沓布卷下面发现它的,那方暗红色的提花细布。这方布是我幼时包被的被面。被面上的牡丹花图案我识得,读小学时我的一次美术作业就是照着它描的,而且还得了优。那是我第一次得“优”。被面原本是大红色的,然而许多年过去,颜色已经变得晦暗,像极了生命,从青年踱进垂垂暮年。
大约在六岁时,我翻箱倒柜找糖吃,无意中翻出了这张小被子。被子很柔软,被面也好看,躺在上面很暄腾。我爱不释手,睡觉时便常常把它铺在身下。庄户人家,床是很简单的。一个木架,三五条床梁,铺一张高粱杆儿编成的秫秸席,就是一张床。再铺一床褥子,就可睡人,可是秫秸席很硬,我常常被硌醒。有了这张小被子,我便睡得安稳了许多。
我铺着包被睡觉,其实母亲并不愿意。虽然包被在我婴儿时被用过,但被里的棉絮却还很新。等我们长大一点,包被拆了,棉絮可以用来做几双新棉鞋。别人家的孩子年年有新棉鞋穿,我们很羡慕。母亲不愿我们受苦,可生活又拮据,她只好狠狠心“穷养儿”,让我在那张硌人的秫秸席上磨练吃苦的本领。
然而,我将包被据为己有,母亲却没有过于制止。她说,铺一冬罢。又叮嘱我不能尿床,尿了床,糟蹋了棉花,明年过年就没有新棉鞋穿了。我爽快地答应了,果然那个冬天没有尿床。
转过年,入夏的光景,我常常爬上房顶乘凉。在梧桐树的树荫里,铺好包被,躺下来,看硕大的叶子抖膀子,看大山雀翘着尾巴蹿来蹿去,听噪鹃哭泣,听鸭鹅放歌,夜晚来临后,挪挪地儿,看星辰大海,看月亮下坠。童年,是柔软着的。
可是,童年,却又被风雨侵凌着。
夏天的雨来得莫名其妙,像我翻箱倒柜找糖吃一样。一家人正在吃午饭,雨便来了。先是一阵急雨,然后才起风,风雨交加。雷声未鸣,我小小的脑袋瓜里倒先劈过一道闪电:小被子,小被子还在房顶。
雨停了,我把包被拎下来。被子滴着水,我淌着泪。我很愧疚。一想到年关大概不会有新棉鞋穿了,便又觉得委屈。可是,哪有亲娘不疼儿子的,即便是包被里的棉花被糟蹋了,她也会另作筹谋的。母亲对我的溺爱使我笃信会有新鞋穿。只是不料,入冬了,并没看到母亲有做新鞋的举动。过了腊八,依旧没有裁剪的迹象,我很沮丧。眼见着小年就要到了,我着急了,哭闹过几次,她只瞥我两眼,不动声色。年关如期而至,赶大集的人络绎不绝。小伙伴来邀,我敷衍了事。妹妹倒故意似的,说大集上的鞭炮摊子又炸了,烟柱子顶了老高;说两家猪肉档里的女人在骂架,叉着腰,脚丫子跺得“呱呱”响;说糖糕也贵了,两毛钱一个,问我买还是不买。任她叽叽喳喳,我一直闷闷不乐。
除夕来临前,我跟着父亲去上坟。冥纸香烟焚烧起来,我学着父亲的模样,给先祖磕头。越是磕头,心里越沉,最后那一跪,我竟然鼻子一酸,哇哇大哭了起来。父亲起先以为我只是做做样子,不料见我一直跪地长哭不止,才一把把我薅起来,拍拍泥土,拉我回去。回到家,父亲说起刚才上坟的情形,引得母亲咯咯地笑,妹妹也笑,只有我坐在门槛上不作声。母亲去擀饺子皮了,妹妹学着包饺子,父亲在屋外搂柴禾,没人理会我。饺子皮擀好了,母亲搓搓手上的面,走进里屋,然后是柜子门开合的声响,等她从里屋出来时,一手拎着一双新棉鞋。她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睛冲我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已被龋成黄豆一般的牙齿。我鼻子猛一酸,又哭了。
入秋的时候棉鞋就做好了,妹妹说的,而且不让我知道。在母亲看来,我穿鞋简直就是在吃鞋。一双新鞋,腊八节穿上脚,肯定撑不到小年,鞋面就破了。这让母亲很头疼。知子莫若母,她要治我一下,不然,不知衣食来之不易,惯出来坏毛病再作矫正怕是难了。
现在,棉鞋已经不知去向,而包被的被面却被母亲留了下来。她是留作打袼褙用的。这些布片虽然被保存了下来,可日子一久,也都被忘却了,直到大雨洇了老屋,它们才重见天日,只是不料,它再次映入眼帘,已是三十年过去。布片上暗换了的色彩,一如母亲老去的容颜。